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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6/2008 天下四国四国惊破,剧变横生,绿姬亡国,蓝宫避世,黑涯谢幕,红陆横霸天下。 或者为了故国家梦;或者为了昔年真相;或者为了四国归位天下和平,几个年轻人走上了波澜壮阔的征程……是谁的海誓山盟?又是谁的过眼云烟?从此有了死生契阔的相约,有了并肩同行的坚定,踏着鲜血与枯骨,直上重霄九。 背景:天下原分四国。红陆掌管平原和荒漠,有着最为先进的生产力和国力;黑涯掌管山脉,是一个满溢古典和传统风雅的国家;绿姬遨游于海洋,腰肢曼妙美绝人寰;蓝宫飞翔于天际,依稀能看见未来。 计划分为四卷,《昔年几度愁》《初舞阿寒玉》《春暖转衾寒》《落木萧萧下》。多年来码字颇丰,长篇小说倒是头一回。契机只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每每梦魇惊醒,不得不把它写出来,以告慰心灵。 写作是一次艰苦隐秘的旅程,一个人笑,一个人哭,一个人感动,一个人伤情。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为你写作,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希望大家多多帮我点击,万福。http://1030861.qidian.com 26/06/2008 番外篇·绿衣番外篇·绿衣 殿内明烛光影,照在她因奔跑过急而绯红的脸颊上,修眉薄唇,明眸转辉,虽不若延熙公主绝色,却自有一番皎皎风神,绰约不群。 “徐姑姑还是不肯服药。这么多年了,她还记恨着,总怪父皇累死了母后。”承泰公主蓦然掩住面孔。“可是母后自己是甘愿的!”越姑姑怔怔凝望公主的眉目,先皇后也总是这般决绝无悔的神色。 “是甘愿,这世间总有一人,肯为另一人甘愿……”越姑姑终究忍不住,抬眸深深看她,“公主,已经十年了。长安侯也心甘情愿等你十年了。” 承泰公主的脸色渐渐变了,眸底涌上深浓悲哀。长安侯,征西大将军……比起这些显赫的名字,她却只愿记得当初的称呼,小禾哥哥。 那个白衣银枪的少年,从血火中凛然而来,向她伸出双手。 那个温煦含笑的少年,陪着她在御苑放飞纸鸢。 那个沉默悲悯的少年,在母后大丧后日日分担她的哀伤。 可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原本母后已经拟了懿旨,只待她及笄礼一过,便要为她和小禾哥哥赐婚了。她却自请舍身往慈安寺带发修行三年,为母后祈福,为生身父母超度。那是她第一次拒婚,从此承泰公主纯孝之名传扬天下。父皇大为感动,小禾哥哥也尊从她的意愿。唯独母后很生气,整整三日没有同她说话,最终也拗不过她的倔强。在她离宫前往慈安寺那日,母后只说了一句话,“沁儿,若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离开宫廷也是躲不过的。” 这一句,令她当场汗流浃背,也令她整整三年不敢面对母后。 她以为没有人能看透她的秘密,没人知道她拒婚的原由……原来,母后的眼睛早已洞察一切。
三年之后,她仍未能挣脱心魔,却已没有了推脱的借口和退路。原本她已死了心,认了命,却不料一夜之间,哀钟惊彻六宫。母后的薨逝改变了一切,许多人的命运之辙从此转向另一条轨迹。 国丧,母丧,孝期又三年。她又一次躲过了天赐良缘,躲过了默默等待她的小禾哥哥。 半年前,西疆外寇与北突厥暗中勾结,时有犯境,父皇答允了小禾哥哥的请战,任他为征西大将军,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外寇。 出征之日,小禾哥哥入宫辞行,来景桓宫见了她。 他一反平日疏离,不称公主,却叫了她的闺名,“沁之,你心中自有英雄,谢小禾也不是庸人。” 原来深埋在内心的隐秘,人人都得以看出。 四月季春,却临近敬懿皇后的忌辰。年年此时,宫中一月之内不闻丝竹,不见彩衣。宫闱内外被风雨笼罩,各宫早早挂起纯白宫灯,殿阁中飞扬的垂幔也已换作青纱素闱。十年间,年年今日,都是如此。 入夜,含章殿,承泰公主素服而至。殿中没有掌灯,唯有烛影深深。她以为,七年过去,也该淡了…… 前殿,立柱,垂幔,屏风……时光仿佛骤然倒流,昨日重现眼前。殿内弥散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优昙香气,袅袅萦回,似在身边,又不可追寻。 一切都没有变,连琴案上那一贴未填完的曲谱还在原处,似乎墨迹仍未干透。琴弦上不沾半点尘灰,仿佛片刻之前,还有人弹过。她有刹那的错觉,好像母后还在这里。 七年相守,她陪着他,伴着他,敬他如君,侍他如父,分担他的孤寂哀伤…… 短短四年良辰如瞬,母后长逝,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从此只余他一个人,只影向天阙,手握天下生杀予夺,却挽不回最重要的一个人。十年生死,天人永隔……一天天,一年年,她从豆蔻少女而至韶年芳华,他从雄姿英发,而至两鬓染霜。 他是君,是父,是她名义上的父皇……他收养她,予她荣宠亲恩,亲自教抚她和弟妹,不曾因母后早逝,而令他们少获半分关爱。他永虚后位,不纳六宫,世间女子再不曾入他眼里。 旁人不懂,为什么她会执意留在宫中,误了嫁期,误了年华,转眼已是二十五的年纪。是的,她真的甘愿!甘愿终身不嫁,只愿长伴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走这漫漫帝王路。 “父皇?”她颤颤试着唤了一声。不闻应答,却听他低低笑了声,竟吟唱起断断续续的曲子。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她一时呆了,从未听过父皇吟唱,竟不知他的声音如此深沉缠绵,闻之心碎。——《绿衣》,竟是这首悼怀亡妻的悲歌。 她盈盈下拜,行了端庄的大礼,一字一句道,“儿臣愿嫁与长安侯,请父皇赐婚。” 四月廿九,圣旨下,承泰公主下嫁长安侯,待班师之日,即行大婚。 西疆已定,长安侯班师回朝。五月初三,晴日,长空无云。一道三百里加急军报飞速传送入宫。 萧綦伸手,揽住她单薄肩头,一语不发将她拥入怀抱。这一瞬间,威严的开国帝王,只是一个痛心无奈的父亲。 “沁儿,父皇对不住你。”父皇的声音如此沉痛,“小禾,不能回来了。马革裹尸,青山埋骨。” 眼前掠过那白衣少年的身影,掠过他温煦笑容……他说,此去西疆,马踏山河,不立万世功业必不回来见你。 小禾哥哥,你骗了我。终究,我也错过了你。 承泰公主以未亡人之身,服孝扶灵入城。永陵。“这便是永陵么?”她仰头静静凝望眼前恢宏的皇家陵寝,眉目间一片疏淡。 皇陵依山为穴,以麓为体,方圆几十余里,入目一片松柏苍郁,四下旷野千里,雄浑开阔。 陵前神道宽数丈,笔直通往地宫之上的恢宏大殿。神道两侧列置巨大的灵兽石雕,东为天禄,西为麒麟。天禄目嗔口张,昂首宽胸,翼呈鳞羽长翎,卷曲如勾云纹;麒麟居西,与天禄相对,意为皇帝受命于天,天威至高无上。 皇家天威,震慑四方,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作为一代开国帝后长眠之所。 这里,长眠着母后,长眠着一位千古传奇的红颜。 她曾幻想过许多次,母后的地宫该是何等金壁辉煌,流光溢彩。真正踏入深闭地下的宫门,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亮起,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宫正殿中央,没有她想象的华美宫室。只有一座精巧的屋舍,门前搭有花苑、曲径、小桥……竟是一户民间宅院。 翡翠雕出修竹,玛瑙嵌作芍药,滚落绢草绫叶间的露珠,却是珍珠千斛。巧夺天工,鬼斧造化,锦绣繁花盛开于此,犹如长眠其中的敬懿皇后,红颜不老,花木不凋,任它千秋万世,风云变幻,只待他百年之后,相携归去。此间,再没有纷争、孤寂、别离,只有独属于他们的永恒与宁定。 备注:萧綦对着沁之吟咏了一首《绿衣》——也是当年我用过的悼念词,千载悼亡词,自它而起。你先我而去,我某日翻找旧衣,睹物思人,物还在,人已亡,一时之间泪不可遏。在我离开之后,你也会这样凄绝地想念我吗? 其实,《绿衣》典故晦涩,悼念亡妻窃以为不如选取苏轼的《江城子》,更为凄绝。但《绿衣》里的一句话,可能影响了作者的选择“自卿别后,无人再提点我平日的过错。”他,真正把男女看成平等,而不是一味凌驾于女人之上的悼亡词。
《帝王业》全集缩写就到这里了,番外三作者暂时只写了一半没有结尾,我就不缩写了。 此外还向大家推荐同作者写的《衣香鬓影》(背景民国初期军阀割据各自为政)、《凤血》(背景南北朝动乱),都写得相当好。不过苦于估价师考试日近,想来没有时间再来从事缩写的工作了。 25/06/2008 番外篇·燕燕于飞番外篇·燕燕于飞
薄雾漫过远处高低田垄,在清晨阳光下渐渐散开。青瓦粉墙隐现在阡陌桑梓间,牧笛声悠悠响起,陌上新桑已绽吐绿芽。 却听吱呀一声,竹舍的门从内而开。先生推门出来,竹簪束发,只披了竹布长衫,天青颜色洗得发白,衣衫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花猫跃下窗台,挨到先生脚边轻蹭,喉咙里呼噜着撒娇。 先生挽起袖口,双手掬了水,俯身浇到脸上。水珠顺着先生脸颊滴下,沾湿了鬓角,乌黑鬓间杂有一两缕银白,已是早生了华发。清晨阳光照在先生脸上,映了水光,越发显出透明似的苍白,衬了乌黑的眉,挺直的鼻,刀裁似的鬓,怎么看都不像这烟火世间人物,倒似神仙画里走出来一般…… 先生将就着水,洗了洗手,一双修长如削的手浸在水中,比白玉还好看。 “先生,您从哪儿来的?”李果儿愣愣仰头,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七八次,却又傻乎乎忍不住再问,明知道先生每次的回答,都是同样的—— “我从北边来。” 七年前,爷爷还在世,正是他冒雨赶路回寨时,在山外峪口遇见先生一家人,他们在暴雨之夜迷了路,先生大病一场,于是就在这个村寨住下。 时常是先生在竹舍里教书,姚娘静静坐在屋外廊下,给孩子们缝衣。先生和姚娘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两人都格外喜爱孩子。 先生回头朝屋里唤道,“阿姚,将我的书都搬出来,屋里潮了好几日……” 窗儿吱呀挑开,发髻才挽了一半的姚娘,散发素颜,一手执了簪子,一手撑了窗,笑道,“你倒想得轻松,几大箱子呢,只怕要等福伯回来帮忙才行。” “等他钓鱼回来,日头早没有了。”先生不理睬,倔强起来的时候,像个孩童。 先生从竹舍里搬出书本,姚娘仔细拂去落尘,分类挑出来,果儿手脚利索,一叠叠抱去院子里摊开晒上……三个人各自忙碌,有说有笑,倒也其乐融融。 院子里没有太宽敞的地方,厚厚一册册线装书本,摊开在石台、石桌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直翻,院子里隐约浮动陈年纸张和松墨的味道,遍地都是书香。 “累了吗?”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纤细手指拢在掌心,在她指尖上摩挲到浅浅的茧。 记忆里的这双手,一直都是这样,布满从前骑马挽弓,而今浆洗劳作留下的痕迹,从不曾细滑柔腻,不像闺阁佳丽那般吹弹可破。从前,他总觉得遗憾,总觉得女子的手就该是红酥香软,不该如此粗糙。从前……他忽而垂眸一笑,无声叹息……没有什么从前,再也没有从前了。 “先生,虎头来了。”虎头被他爹拽着进来,一旁有位身量高大的汉子,面貌与虎头他爹甚是相似,两手提着红纸包好的绸缎。他躬身向先生一揖,“在下罗二,这孩子自小没娘,生性又顽劣,全赖这几年跟着先生学会读书识字,大哥便想叫他跟着我,到外头看看。我想也是,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山里,如今世道越来越好,民生太平,不若从前那般乱世,指不定这孩子出去了,还能打拼出点造化……” 先生略回身,似有一丝辛涩笑意,“若真如你所言……他,倒确是不错。” 罗二忙拿出包裹好的绸缎,双手奉上,“娘子莫要嫌弃,这两块缎子确是简素了些,只是如今还在国丧期间,不能穿戴红绿,也只得如此……” 姚娘呆了一呆,“国丧?” “是啊,国丧才半年,未满服孝之期。山里偏远,不通音讯,国丧这般大事也未能传来村里,难怪二位不知了。” 先生骤然开口,“是太皇太后薨了?”罗二摇头,“太皇太后早几年就薨了。” 姚娘的语声骤然尖促,“那是……” “是敬懿皇后。”他的话音未尽,却听身后喀啦一声—— 先生原本负手立在窗下,背后堆了满满一架还未整理的书,不知何故,竟被先生碰翻。那堆积满落尘的旧书本,凌乱散落了一地,微尘直呛人鼻端。 回头,却见青衫单薄的先生,直直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微抬,痴痴望了眼前凌乱飞舞的纸片,眼底空茫一片。罗二出声唤他,他的目光却直勾勾落向远处,越过院墙,越过藩篱,越过天边流云……辰巳交替时的阳光,穿过窗户,白花花耀人眼目。 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俯身,伸手去捡面前那页纸。分明就在他眼睛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手却颤颤巍巍,几次都抓不住那泛黄的一页纸。 姚娘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屈身拾起了那张纸。他拾了个空,伸出的手就那么悬空顿住,忘了收回。 姚娘将纸放到他手里,让他拿着……他的手一颤,纸又飘落地上。不待姚娘伸手去扶,他径直攀了门框,缓缓站起,迈步朝外走去。 虎头蹲身拾起那张纸,怯怯递给姚娘,“姚娘,你莫哭。”姚娘一震,转眸看虎头,展颜笑,“我怎会哭……”话音未落,陡觉脸上一片温热的湿。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细弱,还是七年前,他初到此地,大病初愈后所录——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 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 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 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 仁立以泣 燕燕于飞 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 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 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 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 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 以勖寡人 备注:看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很坚强。子澹的塑造,很像檀羽冲,我在12岁的时候就已经心仪神往并流过泪的角色类型。但是最后作者以《燕燕于飞》收尾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奔流,手边无纸无巾,只好垂低头,对着地面哭泣,不多久堆积成一滩淡青色的水渍。 我的燕燕,在天青日丽的旷野上终于越走越远,我碍于身份只能远远地送你,远远地看你,这是最后的凝望。风中隐约有熟悉的香气传来,如她最后一次抚摸我的脸。 “瞻望弗及,涕泣如雨。”仿佛这位男子不怕被别人看破伤心,当痛别时,已经不在意别人是否会笑他流泪是懦弱,情感真切——直逼凄切。 当爱情和政治冲突时爱情必然让位。没有权利抱怨,也无所谓对不起,这是残酷的现实必须接受。她再也不属于你,你也无法随她而去,娶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失去一个真心真爱的人,一生余下的日子里就像被凿空了一样无法修补,最悲哀莫过于这样空洞还必须若无其事地活下去,活在她的希望里,活给别人看。 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爱,会让人变得坚强,变得清醒,相信我,我只是那一刹那无法止住泪。 子澹的出场是风雅的,愈到后来愈懦弱,但是我们的误会了。最后他的坚强一如萧綦。萧綦把他对王儇所有的爱,化为治国天下的大爱,子澹把他对曾经阿妩所有的爱,化为撰写诗集的大爱,一样都值得唏嘘。 24/06/2008 铁血江山(下)迷局 低头,再到抬头,只短短一瞬,心中却已回转过千百个念头,仿若过了一生那样漫长。 眼下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再没有退路,我只能将计就计,押上全副身家性命,与宋怀恩赌这一局! 我抬起头,未成语,已泪流满面,“往后,我与这一双孩子,生死祸福都全赖于你了。” “怀恩不敢!”宋怀恩一震,目光灼灼地凝视我,口称不敢,眼底却分明有掩饰不住的亢奋,“怀恩旦有一口气在,绝不致令王妃受半分委屈!”他抢上前来,猛的将我揽住,当着左右侍女,就这样将我揽在怀中。 这双手臂,曾经一次次扶助过我,晖州一战的情景恍若就在旧日。这些年一路走来,我怀疑过许多人,猜忌过许多人,唯独没有防范过他。一夕之间,最可信任的朋友,已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他的目光灼人如炙,终于不再有隐忍的沉静,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看我,与往日判若两人,再也不是那个影子一般的存在——终于不必再隐没于萧綦的身后,永远被萧綦的光芒所掩盖。 “王妃,真的要把虎符给宋大人?”徐姑姑满眼惊疑,不愧是久经历练的人物。 我惨笑,“王爷还活着,只是——宋相反了。徐姑姑,我要交托你两件事情,第一、找个稳妥的人,立即带我的印信去见铁衣卫统领魏邯,让他点齐人马,去右相府等候我;第二、你亲自带着小世子和郡主去慈安寺,将我的手书带给广慈师太,余下的事情听从她安排。 妆毕,我取了虎符,亲自前往书房。 宋怀恩接过那火漆封印的匣子,迫不及待打开来仔细端详。 “王妃以重任相托,怀恩必定誓死相随!”他难掩喜色,向我一拜到底。 以虎符诱他去城东接手京畿驻军,一来一去,足有两个时辰。趁此调虎离山之际,我已有足够的时间安排一切。 疾驰颠簸的车驾,摇晃得脑中一片混沌。我紧蹙了眉,竭力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总有一个关键处想不透——到底,宋怀恩是不是早有预谋? 前事如电光般掠过眼前,唐竞的突然造反,突厥的长驱直入,胡家的罪案,乃至对小皇子的处置……此时想来,关键处都有宋怀恩的身影。直到此时我才觉出疑窦,那么萧綦呢,他出征之前可曾对宋怀恩有过怀疑?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才发现宋怀恩的阴谋? 宋怀恩,在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距离那无上权位最近的人。面前一步之遥就是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就有他梦想中的一切,只是面前却横亘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无望的时候,尚能埋头走好脚下的路,一旦面前那座山峰有了崩塌的可能,还会一如既往的低头吗? 是自己动手推倒山峰,取而代之;还是甘愿一生低头,止步于山峰之前——宋怀恩,他是背叛者,亦是一个被诱惑者。 ——先借舞弊案逼死胡光远与谢侯,诱使子澹与胡瑶写下密诏向胡光烈求援,进而挑动胡光烈与萧綦的不和,甚至逼反胡光烈,再借突厥人之手,内外夹攻,害死萧綦。 应该是这样的猜测吗?胡光烈,他是被宋怀恩一手利用,还是,根本就是萧綦故意布下的障眼法? 什么是忠诚,世间可有绝对的忠诚?以宋怀恩和唐竞,与萧綦同生共死十余年,一同出身于寒微草芥,踏着血路相携走来,一同登上权力的顶层。萧綦待他们,不可谓不厚。重兵相与,高爵相赐,没有半分对不起昔日弟兄。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比他们站得更高。 皇权之前,只有惟我独尊,再没有什么同袍情义。昔日可以同寝同食,同生同死的手足,一旦站在朝堂之上,就划下了森严界限。至高无上的王者,只能有一个。 诡断 “魏统领,动手吧。”我抬头望向右相府的大门,淡淡开口。 铁衣卫冲入毫无防范地右相府,搜捕阖府上下,将宋怀恩母亲、夫人、子女同侍妾一并抓获。侍妾绿衣美姬的容貌似乎有些面善,我蹙眉略看了看她,终将目光转到玉岫身上。 玉岫惨笑不语,忽地跪行到我跟前,重重叩下头去,“他是一时糊涂犯了错,不关孩子们的事!王妃,求你放过几个孩子,玉岫愿意以命抵罪,替他受过!只求你饶了他,饶了孩子!” 一应部署周全,我登上城楼,眺望东郊方向,良久仍未见有烟尘自东面升起。魏邯在我身后冷冷一笑,“看起来,宋怀恩没这么容易得手。” 魏邯白铁面具闪动森冷光泽,“禀王妃,宋怀恩执虎符接掌东郊大营约五万兵马,下令封闭京畿十二门,全城戒严,不得出入。其余九万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魏统领,今日有你及诸位将士舍命相随,王儇感激之至。”我侧首,平静地笑看魏邯。 我转身,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他低低开口,“王妃的勇气一如当年。”隔了这么多年,我几乎已经忘记,当年被贺兰箴挟持,从晖州至宁朔的一路上,那个奉了萧綦密令,乔装随行,暗中保护我的粗豪大汉。我不可思议地瞪着魏邯,竭力想从他身形相貌上,寻找当年的痕迹。 这么多年,仍然守护在我们身边,仍然没有改变。玉岫,是否也一样未变,我却不知道。她是伴随我一路走来的人,我亦眼看着她从懵懂少女,而至一品诰命夫人。 猜忍 玉岫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脸色青白得可怕,却不再战抖流泪。死寂的殿内,她低垂了头,不辨神色,开口却是低涩沙哑,“胡光远是他杀的。” “不奇怪。那鲁莽憨直的年轻人不过是一颗棋子,宋怀恩杀他以逼反胡光烈,令他做了第一个祭刀的亡魂。” 玉岫却凄然一笑,“为了盈娘,怀恩早想杀他。” “谁是盈娘?” 玉岫望着我,神色古怪,似笑似哀,“盈娘不过是个歌姬,怀恩迷恋她已久,那日在绮香楼,胡光远醉酒与他争夺盈娘,怀恩一怒之下便将盈娘带走。当晚胡光远便上门生事,名为道贺,实则讥诮。若不是胡光远说出那句不知死活的话,怀恩也不会突然向他动手。” “什么话?”我惊疑道。 玉岫幽幽望住我,“他讥讽怀恩说,此女越看越觉肖似某人,右相痴心妄想的该不会是那人吧。” 她的声音轻忽,入耳却似雷霆一般。我眼前惊电般闪过一张似曾相识地面孔,那个绿衣美姬……难怪觉得面善,那眉目分明与我的容貌有着几分相似。 当年暗藏的情意,应当已随流年淡去,然而胡光远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一句,竟道破这桩隐秘…… 那日胡宋两人当场动手,却不知是谁密报了萧綦。正当僵持之际,萧綦盛怒而来,迎面一掌掴得胡光远口鼻流血,宋怀恩上前领罪,萧綦却只看了一眼瑟缩堂下的盈娘,随即令侍卫将她绞杀。宋怀恩出乎所有人意料,借着七分酒力,挺身维护盈娘,竟当面忤逆萧綦。 僵持之后,萧綦终于放过盈娘,却罚怀恩在庭中整整跪了一夜。萧綦明知宋怀恩心气奇高,为人自傲,偏偏当众挫他锐气,也是暗中给他的警醒。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与萧綦一争长短,无论是他手中江山,还是身边的女人,都不容旁人觊觎。 那一次的意气之争,无疑打破了萧綦与他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也将他自己逼上了歧路。 深谋 “王妃,求你让我去宫门,远远看他一眼!”我驻足,不忍回头,她已知生离死别就在眼前了。 “好好活着,你还有儿女,还有余生。”我暗一咬牙,狠下心道,“他从未爱过你,又纳妾不专,将你刑囚,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伤痛!” 身后沉寂半晌,玉岫忽然大笑,“值得,王妃,你告诉我什么是值得?王爷难道就不狠心?一个不顾你安危,将你抛下不顾的男人,为他鞠躬尽瘁可又值得?” 若是从前听到这一句话,或许我真的会被击倒,可惜,我已经不是昔日易碎的阿妩。“正因为他是萧綦,才会大胆冒险,将我置于这风口浪尖。”我仰面微笑,“也正因我是王儇,他才敢放手将这一局交到我手里。太平时,我会在深闺中为他研墨添香;变乱时,我可以站出来为他披荆斩棘。他若只将我当作金屋娇娥,反倒不是识我、知我、信我的那个萧綦,我亦不屑与那样一个凡夫俗子并肩而立!” 帝王霸业,帝王霸业……原来想要成就帝王霸业的人并不仅仅是萧綦。 霜冷铁甲夜,征人犹未还……一念至此,心中酸楚莫名,我侧过脸,任夜风吹干眼底潮意。昔日同袍手足,萧綦也并未全心信赖过他们。唐竞一早已经引起他的戒备,而胡光烈是最早令他消除疑虑的人。他以一再打压相试探,若非相信了胡光烈的忠心,也不会将十万大军相托。 真正让他拿捏不定的人,却是宋怀恩。此人心思细密,藏而不漏,人前人后全无破绽。萧綦不是神,做不到无所不知。只怕他最初也曾举棋不定,是以不敢将他派上突厥。两军交战之际,稍有不慎,便是祸及家国。此时我恍然明白,他留下宋怀恩在京中,也留下魏邯暗中监视他的动静。他北上亲征,与突厥交战在前;而我留守京中,独自面对一切风浪,更兼具试探怀恩……他相信我,如同我相信他,此时此际,我们才是真正的并肩而战了。 昔日右相温宗慎弹劾萧綦,洋洋洒洒千余言,历数萧綦罪状,其中一句令我过目难忘——“其人善诡断,性猜忍,厉行酷严,豺枭之心,昭昭若揭。” 在世人眼里,我嫁了一个这样可怕的男人。 争锋 叛军第一轮夜袭强攻暂告失败。“还有两天!”魏邯红着眼睛,剑不还鞘,大步走来,对兵士们大声喝道,“叛军士气已挫,再坚持两天,豫章王的大军就要到了!” 每个人都成为棋子。 我的沁之成为他的棋子,他的子女成为我的棋子。 城下,宋怀恩缓缓抬起头来。正午阳光照在他银盔上,看不清面容神情,却有隐隐杀气迫人。 玉岫尖叫,“不要!怀恩,你退兵吧,求你退兵……”她话音未落,宋怀恩反手张弓,一箭破空而来,夺的擦过玉岫耳侧,直没入墙。玉岫的后半句话就此断了,不语不动,怔怔张口望着城下,仿佛痴了。她不能相信结发人对她射出一箭,要置她于死地。 “拿弓来。”我冷冷开口。我深吸口气,凝望城下宋怀恩,沉声喝道,“莫说一个假郡主,就算真郡主在此,以她一命换你一命,也是值得!” 宋怀恩直直望着我,刹那间,连空气也仿佛凝结。我的箭尖与他遥遥连成一线,穿越十年岁月,连起过往点滴恩义。 长恨 就在那一瞬,跪在地上的沁之一跃而起,挣脱反缚双手的绳索,如一头敏捷的幼兽直奔向宫门。身后铁弩齐发,箭如疾雨,破空呼啸,发出夺魄之声。 宫门缓缓开启一线,四名铁衣卫驰马冲出,在漫天箭雨的掩蔽下,直冲阵前。庞癸一马当先,俯身掠起沁之,勒缰控马,原地人立而起。战马扬蹄怒嘶,掉头回奔宫门,余下三骑随后相护,绝尘驰还。身后欢声雷动,士气振奋如狂。 玉岫不知何时趁乱挣脱,跃上城垛,临空摇摇而立。我眼睁睁看着侍卫的手只差一线就抓到她衣角。 她仰头一笑,灿若夏花,宝蓝宫装广袖飘举,没有半分犹豫,就在我眼前化作一抹灿烂流光,飞堕城下。 “玉岫——”撕心裂肺的狂吼从城下传来,宋怀恩的声音惨然不似人声。你听到了么,玉岫?你可听到他这一声悲呼。 玉岫,傻丫头,你怎么会不明白——他是百步穿杨的将军,若要杀你,岂会一箭擦鬓而过,那一箭只是不想让你在敌前示弱。你终究是他的妻,他亦是你结发的良人,虽无两心相悦,却也举案齐眉七年,为何你不肯信他? 沁之趁徐姑姑不备,将追兵远远引开,令徐姑姑及我的两个孩子脱身。我倒抽一口凉气,凝视她,“沁之,你不怕么?”“徐姑姑年老,阿越姑姑要照顾弟妹。”沁之咬唇,有早慧的神情。 姑姑说,昭阳殿是世间最高贵美丽的囚笼,而我正向子澹行来。为这一天,我已等了许久——我答应过他,总有一天还他自由,让他逃离这冰冷的宫闱,隐姓埋名,远遁江湖。” 胡瑶神情震动,定定看我,目光复杂变幻,终究只是一声长叹,“从前你为王爷背弃他,如今又为他背叛王爷……世间竟有你这样无情的女人!” “王儇从未背叛任何人。”我缓缓抬起手,按住胸口,“我只忠诚于自己的心。” 皇图 乾元殿里烛影深深,素帏低垂,子澹仍执意挂着满宫的素白,为夭逝的小皇子致哀。身边书稿卷轴散堆了一地,犹自奋笔疾书,苍白的额头隐有薄汗。子澹自少年时起,一直有个宏愿,想将本朝开国以来诸多名家诗赋佳作汇编成集,以期流传后世,令文华不坠,风流永铭。他曾说,千秋皇统终有尽时,唯有文章传世不灭,平生若能了此心愿,虽死无憾。这温玉一般的人,如此专心致志,即便两鬓已微见霜色,仍不显老态。若是青衫泛舟,翩然世外,想必应是神仙般的风华。 我默然,定定看他半晌,一字一句缓缓道,“子澹,我要你即刻拟诏,逊位别宫。” “若有来世,你还愿记得我么?”我轻声问他。 子澹笑着摇头,退后数步,语声微颤,“阿妩,我愿此生从未识你!” 我再无法隐忍心中悲怆,一步上前,紧紧抱住了他。我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最后一次深嗅他衣上沉香,哽咽道,“不管往后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珍惜你身边之人。子澹,我会想念你……一生一世想念你,你终究会明白我的心。 这杯酒会让他沉睡两日,待醒来时已身在世外,永远逃离这囚禁他半生的牢笼。我抬眸,与子澹彼此相望,目光纠结于五步之间,区区五步,已是一生恩怨永隔。 一道尖锐的鸣镝之声破空划过,大火映红夜空。王福带他们趁乱从秘道逃出,帝后寝宫毁于大火,一切痕迹随之抹去。 弑君、焚城、逼宫,这滔天之罪自然是要落到宋怀恩的头上,你瞧我算得准也不准? 黑压压的铁骑横绝前方,上书“谢”字的旌旗猎猎招展于晨风中。当先一骑,银盔红缨,马背上的少年将军英姿飒爽,策马向我们奔来。 谢小禾问道,“叛军已攻入宫门,皇上可曾脱险?” 我侧过脸,眼眶渐渐发热,“攸关天家尊严,皇上与皇后不愿出逃,誓与宫城共存亡。” 要骗过萧綦,骗过世人,首先便要骗过自己。从推开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当他已经死了,死在熊熊烈焰之中,与前尘往事一同化为灰烬。 天下 乾元殿上,朝阳初升,光芒刺痛我双眼。玉阶尽头,大殿正中,一个幽灵般人影出现。 他手握三尺长刀,弃了头盔,乱发披散,身上铠甲血迹斑斑,被晨光映出淡薄的红晕,仿佛浑身沐着一层血雾。隔了七步玉阶,他的目光与我相触,犹如濒死的野兽。 他突然出刀,向我斩来。长刃映出阳光璨然,耀亮天地。耳后疾风破空,骨骼断裂声清晰响起。一切,都在瞬间凝顿。 三只狼牙雕翎箭洞穿宋怀恩身体——只有萧綦的箭,才堪如此。 他抬起染满血污的脸,定定看我,仿佛天地间只剩我一人。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眯了眼,忽尔一笑,长刀脱手坠地。那长刀的刃,是向内而握,并未朝着我。 他这一刀,不是杀人,只是求死。他望着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皎洁白牙,额头发丝被风吹乱。 “我会记着你,永不忘怀。”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又见昔日的少年。他痴痴看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全然没有凶戾之气,唯有一片清澈宁和。 我直起身,拔出袖中短剑——怀恩,我会让你像将军一样死去,不必沦落为可耻的囚徒。 他的鲜血溅上我素色长衣,盛开猩红如繁花,我抽剑,漠然转身。 萧綦甲胄佩剑,奔上玉阶,驻足在我面前,挺拔身躯挡住身后的刺目阳光,将我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逆着阳光,看不清他面容神情,只有熟悉而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将我席卷……征尘的味道,死亡的味道,铁与血的味道。 我退后一步,取出袖中诏书,向他屈膝跪下,“吾皇万岁。”他低声唤我的名,声音笃定而温暖,“你看,这就是你我的天下!” 太和殿前,白发苍苍的广陵王,从我手中接过先帝遗诏,一字字颤声诵读。那个青衫翩翩的少年,从此成为一个森然肃穆的庙号,成了他们口中的“先帝”,再不是那个活生生的,会对我笑,对我怒,对我流泪的子澹。 “阿妩。”萧綦出声唤我,当着满殿文武,只唤我的名。我淡笑,以君臣之礼向他跪拜,起身,退回内殿。曲迭裙袂拖曳过冰冷的宫砖,素锦细簌,环佩有声。 豫章王与王妃的旖旎佳话,都留在了豫章王府。从此之后,这肃穆殿堂之上,只有开国帝后,再没有英雄美人。 千古 昭阳殿有过太多悲伤往事,乾元殿里埋葬了历代帝王的阴灵。 先帝遗骸毁于火中,萧綦也不对子澹之死再作深究,依我所愿,在皇陵修建了肃宗与承贤皇后的衣冠冢。一切,都依从我的心意,真正万事遂心,如愿以偿。 只差三月,他便能将突厥人一举歼尽,将这个民族从大地上彻底抹去。然而宋怀恩的叛乱,硬生生止住了豫章王的铁骑北进,内乱,终令一代雄主功亏一篑。死战不降的贺兰箴终于向萧綦送上降书,伏乞划地归降。岁月改变了每个人,连贺兰箴也不复当初的绝决,竟能向宿仇低头。他终究成为了突厥真正的王者,在私怨与家国之间,毅然保全后者。 唯一的遗憾,是哥哥未能归来。倜傥风流的江夏王,自愿远别故土,长留在遥远苦寒的塞北,从此后,金风细雨的京都再没有那个倜傥多情的贵公子,天高云淡的塞外长空,却升起了一只展翅翱翔,搏击风云的苍鹰。 出塞和亲的采薇,却因两国一战绝裂,空领了赐婚圣旨,却未能成为突厥的王后。贺兰箴敕封她昆都女王之名。从此后,一头遥望南方故乡,一头守护北方的子民。在神权的背后,是手握三十万重兵的江夏王,以天朝上国之尊,行镇抚理政之职,成为北方大地真正的主宰。 从前的顾采薇,宁愿远嫁突厥,也不肯咽下那一口意气。 从前的哥哥,明知错失所爱,也不肯伸出手去挽回。 离乱,却改变了一切。一同经历过了生死离乱,两个同样固执的人,终于挣脱前尘,换来重生,换来与彼此的相守。只是,他们为之付出的代价,却是一生相守不相亲。也许,自那一刻擦肩而过,命中便已注定,她终究做不成他的妻子。 豫章王萧綦郊祀祭天,于太和殿登基即位,册立豫章王妃王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元太初。 太初元年六月,萧綦颁旨,“废六宫,虚嫔妾,不设三妃,唯皇后正位。” 太初元年七月,册立皇长子允朔为太子。 我在他归来之日病倒,昏迷中,太医已向他宣告了最坏的结果:伤病缠身,又受生育之累,忧思之苦,终至油尽灯枯,只怕已过不了这个冬天。萧綦痴痴坐在榻边,守着昏睡中的我,满脸都是泪痕。我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一觉醒来,看见他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岁。 我羡慕哥哥和采薇。即便命运弄人,让他们咫尺天涯,可终究给了他们后半生的漫长时光,让他们彼此守候。可是,我和萧綦辛苦走到今天,得来了一切,却不给我们时间相守。 夏去冬来。春至,万物欣欣,天地锦绣。 御医说我活不过上一个冬天,可此刻,我依然坐在含章殿外的花树下,看着沁之欢畅地奔跑在绿茵浅浅的苑子里,放飞纸鸢。我还要继续努力的活下去,哪怕一天,一月,一年……能多一天,便多一刻的相伴。 他不语,深深看我,用力扣紧了我的手指,眼底有隐约湿意。 后记 太初元年,神武高祖皇帝即位,四海靖平,天下咸归。帝在位一十六年,修典制,兴民事,启寒庶之贤,革门第之弊。废六宫御制,终生无妃嫔采侍之纳,圣躬严俭,帝后情笃。皇后王氏,出琅玡高门,德配令望,淑行坤德,诞太子、延熙公主。太初七年,皇后薨于含章殿,时年三十二。上悼痛,乃辍朝七日,群臣哀笃。有司奏谥懿皇后,上特诏曰“敬”,谥敬懿皇后。 太康九年,上崩,谥神武高祖皇帝,与后合葬永陵。 太子继位,兴“崇光之治”,宇内承平,开盛世之初。 铁血江山完结,《帝王业》全本完结 番外三篇·燕燕于飞·绿衣·荼靡误,明日再贴。 这部小说缩写地好不辛苦,不过事成之后非常有成就感。
23/06/2008 铁血江山(上)第四部《铁血江山》-两难 宫中突然传出喜讯,胡皇后有了身孕。上天竟在此时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子澹亲生的孩子……这何尝不是对子澹最大的慰藉。一个孩子,可以让一个寂寥的女子重获希望,或许也能让一个脆弱的男人,成长为坚强的父亲。 然而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悲是幸,我却不敢深想。萧綦必然不会容许出现新的皇位继承人,即便有,也会被他除去。除非子澹逊位之后,才能拥有自己的儿女。 “也许,会是一个小公主。”我的挣扎,连自己都觉得孱弱无力。看着我身子抑不住地颤抖,萧綦终于叹息一声,不忍心再逼迫于我,“好,就依你的一半生机,且待十月,留女不留男。” 我也怀孕了。子澹命人送来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副已经发黄的绢画,淡淡笔触勾勒出秀美少年的侧影,恍如梦中。 那是我的笔迹,昔日偷偷摹了他读书时的模样在绢上,不敢被人看见,万般小心的藏起,却终究被他发现。他欢喜不已,央着求着要这张画,我都不肯。直到他离京去往皇陵守孝的那日,我才将这画封在锦匣里,送了给他。如今,锦匣与绢画双双退回,我惆怅良久,终究将其付之一炬。 每天都有雪片般的折子递上来,全是上书叩请萧綦还朝主政的。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礼官上奏,宫中一年一度的射典将至,陈请豫章王主持典仪。墨黑战马上,是金甲黑袍的萧綦,子澹明黄龙袍,披银甲,骑白马。阳光照亮战甲,刺得眼睛微微涩痛。子澹蓦然探身抓过胡瑶手上雕弓,抽箭开弦,弓张如满月,箭头直指萧綦。 那箭,不再是竞技轻矢,而是真正杀人的白羽铁矢。 狼烟 如果这一箭射出,萧綦血溅御苑,随之而来的,将是铺天盖地的复仇、杀戮与动荡。 “皇上!”一声微弱的哽咽,惊破眼前肃杀。胡皇后跪下了,跪在子澹马前,朱帛委地,凤冠上珠坠颤颤。 子澹的箭,分明颤了一颤,弓弦依然紧绷,手上的力道却似有所颓弱。这个跪倒尘埃,掩面哀求的女子,毕竟是他的妻。如果换作我,萧綦又会不会心软动摇?我永远无法知道,因为,我不是胡瑶,也永不会跪倒在强敌面前。——子澹,你若射出这一箭,我必为他复仇,必以整个皇族之血为祭,包括我自己。 可是我居然不知道,胡瑶,竟也是萧綦布下的棋子,竟也是一心效忠萧綦的人!我千挑万选,原以为她年少率真,就算出身胡家也应没有危害子澹之心……眼前恍惚掠过校场上的一幕,子澹夺弓、掷弓、开弓,以及那愤恨欲狂的眼神。回想他与胡瑶种种反常异态,骤然从心底里渗出寒意,不敢再想下去。 子澹,他必然已知道了真相。当他发现枕边人只是一枚棋子,当他以为这棋子是我亲自挑选,亲手安插……我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和愤恨?怎样的激愤欲狂,才会让子澹在校场上不顾后果,愤而开弓? 龙骧将军唐竞反了,突厥借机起事,烽烟起,边城乱。短短十数日,已经连失四郡。突厥人的马蹄再度踏入了中原大地。 唐竞野心勃勃,自负功高,疑忌之心极重,不甘屈身于胡宋之下,对萧綦早有怨怼。此番被削夺兵权,终于激起反志,握手突厥,犯我中华。 初抵突厥的江夏王与和采薇,被贺兰箴挟为人质,押赴阵前。四十万虎狼之师,几乎将整座宁朔湮没在血海尸山之中。牟连,当日与我在宁朔并肩抗敌的年轻将军,以及他坚毅贞静的夫人,竟这样与我永诀。副将谢小禾拼死救出牟家幼女沁之,浴血杀出重围,连夜南奔。 十年相随的亲信旧部,一朝反叛,引狼入室,疆土沦陷,大祸秧及苍生。半生征战换来的安宁,就此毁于一旦。谁最痛,谁最恨,谁最悔。 将伐 宋怀恩,胡光烈、唐竞,这三人曾是他最信赖倚重的手足。昔年患难与共,生死相与。唐竞之乱,引外寇入侵,祸延苍生——萧綦识人有误,防范太迟,确有不可推卸之责。 他终究不是神。纵然是同生共死十余年,一起从刀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弟兄,也挡不住野心的诱惑。 “末将谢小禾叩见王妃。” 青衫鸦鬓,秀欣风骨——谢小禾,竟是这样一个清朗的少年。女孩儿,尖削下颌,眉目清秀,一身鹅黄宫装也掩不去面孔的苍白,叫人一见生怜。“我叫,牟沁之。” 她迟疑片刻,终于怯怯将小手交给我。——从此后,我多了一个女儿,豫章王收为义女。 萧綦面对案几上漆黑的剑匣,周身笼在寒月清辉里,,虽凝然不动,却有森然寒意迫人而来。剑匣缓缓开启,一柄鲨鞘吞银,通体乌黑斑驳的长剑重握在他手中。 ——这是他随身的佩剑,随他马踏关山,横扫千军,渴饮胡虏血,十年来从未离身,直至入京逼宫,临朝主政。这把饮血的剑,便连同昔日雪亮甲胄一起封藏。 烽烟又起,这把剑饮血半生,终究还是重现世间。终究,还是杀伐,杀伐,杀伐。 自唐竞谋反、突厥入关、哥哥采薇身陷敌营,一连串的变故,直叫风云变色。然而我的反应,却比预料的坚强——拖着孕身,没有病倒,没有惊惶,留在京城,微笑地送萧綦北伐。 “我会在宝宝会说话之前回来,在他叫第一声爹爹之前回来!阿妩,你要等着我,无论如何艰难都要等着我……” 豫章王北伐平叛,右相宋怀恩留京辅政,都督粮饷。离别就在明日。此去关山万里,长风难度,惟有共此一轮月华,凭寄相思,流照君侧。 暗流 转眼八月,已是夏末。玉岫抱了刚满两岁的小女儿来探望我。对面的沁之,端了槐汁蜜糕,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勺勺喂给小人儿吃。 自萧綦亲征之后,前方战局一扫颓势,风云翻涌,横扫千里,每一天都有战报从北边源源不断的传回,经由宋怀恩,再送入我手中。 每一晚,临睡前必做的事情,就是将前方最新的战况讲给肚里的宝宝听,让他知道,他的父王如何英勇无敌,如何保家卫国,如何顶天立地。 今日宋怀恩一身朝服地进来,脸色沉郁,看似心事重重。 “自开战以来,有人一直对粮草军饷暗动手脚,非但挪用军需,更以次充好,将上好精米偷换成糙米送往前方。非但如此,屡次拨予赈济司的银量,更有近半被截用。” ——掌管军需的官吏正是胡光烈的弟弟,胡光远。而掌管赈济物资的官员却是子澹的叔公,谢老侯爷。 子澹,为何又是子澹——这两个人,与他虽不见得亲厚,却终究是妻弟和长辈,如今双双涉入这桩丑事,让他颜面何存,让我情何以堪! 我疲乏地开口,“皇上远在行宫,不必奏请。即刻将谢侯与胡光远下狱,交大理寺量刑。同时查抄侯府,家产一律藉没,充入国库。“还有”,我缓缓道,“让人放出风声,就说此案牵涉重大,我决意彻查一干涉案官员,凡有贪污私弊,家产来历不明者,一律按重罪论处。” 决绝 雷霆总隐藏在最平静的云层之下。杀伐悄然降临,于无声处惊心动魄,没有人察觉,亦来不及回应,一切已经发生。 三日后,安明侯谢渊斩首于市。我疲惫地阖上眼,不愿也不忍去想,眼前却分明晃动着子澹的影子。我该如何对他说—— 谢老侯爷一生才名远达,撰写史稿三百余卷。对这位老者,我自幼便深怀孺慕之心。然而人非圣贤,明明家道已颓败,却放不下世家的面子,硬撑着昔年辉煌门庭,仍挥金如土,分毫不肯低头。那一份奢靡精致、纸醉金迷,岂是谢家空空如也的府库可以维持的。 我绝不相信谢老侯爷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然而国法不能容情,一朝踏错,便是一世尽毁。 这一切原本都应是滴水不漏,只有一步我却没有料到,胡光远死了。他趁狱卒不备,以头触柱,撞死在牢中——原本以他的罪责,只是助凶,只判了刺配黔边,终生不得启用。那个爽朗的少年,笑起来总是嗓门洪亮,常常骑了快马,奔驰在官道上的少年,每次被萧綦责骂都会抓头傻笑的少年……他的自尽,究竟是因为自愧自惭,还是舍一人之命而不至连累兄妹,还是其他的原因——我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似醒非醒之间,依稀见到子澹,容色如霜,忽又见胡瑶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猛然惊醒过来,竟已汗透重衣。子澹,胡瑶,我究竟如何去面对? 子澹来探望姑姑。我立在紫檀屏风后,隔了雕花的空隙,隐隐看见那个淡淡青衫的身影迈进门来,却不愿意面对。 子澹伏倒在姑姑床边,将脸深埋入垂幔中,肩头微微抽搐。 “母后,从前你总想让皇兄登基,你告诉我,皇位到底有什么好?这皇位害死了父皇、皇兄、二皇兄,还有皇嫂……连你也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还一心要这皇位?她骗我,阿瑶也骗我,还有谁可以相信?我不明白,那样爱过的人,到头来,为什么都成了恨?” “恨,子澹对我的,只剩下恨。”痛,只有痛,钝钝的从身体里传来,像一只冰冷的手在缓缓撕扯,一下下剥离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除了痛,再感觉不到别的,甚至已没有喜悲。手指绞紧裙上丝绦,却听叮的一声,丝绦断,明珠溅落在地。 子澹发现躲在屏风后的我,颊上一凉,他抚上我的脸,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未及挣扎,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颤抖着侵入我双唇,那么冷,那么柔,与记忆深处,第一次亲吻的味道悄然重合……摇光殿,春日柳,熏风拂面。 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少年,第一次亲吻了我的唇,酥酥暖暖的感觉,一辈子停留在记忆深处。十年之后,同样的人,同样的吻,却是如此冰冷破碎。 忽觉身下一暖,热流涌出,剧烈的痛楚随即汹涌而来——莲色素锦的裙袂上,赫然一片猩红。看起来,我可怜的未足月的宝宝,已经要提早降临这人世了 九锡 我这一双挛生的孩子,眉目样貌却不相似。抱在臂弯中,朱红锦缎里的女孩儿,立即睁开眼睛,乌溜溜一双眸子望着我,粉嫩小嘴微微努起,小手不安分地乱动,那神态眉目分明像极了她的父亲;而小小的男孩子却安静地躺在襁褓里,纤长的睫毛浓浓覆下来,秀气的眉梢微微蹙起,容貌依稀有着我的影子。 十月初九,捷报飞马传来,豫章王收复宁朔,大破南突厥于禾田,斩杀叛将唐竞于城下。上至朝堂,下达市井,无不欢腾振奋。而这一切,对于我,只是远行的离人终将归来。 “王爷决意趁胜追击,挥师北进,踏平南北突厥。未收天子地,不拟望故乡。 唐竞死了,叛军灭了,这场战争却远远没有结束。我的夫君,没有急于千里返家,没有为了早些与妻儿团聚而班师,而是继续北进,开疆拓土,踏平胡虏,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一偿毕生心愿。 这便是我的夫君。他属于铁血疆场,属于万里江山,唯独不属于闺阁。 十月十二,群臣上表,以豫章王高勋广德,请赐九锡之命。 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铁钺,九曰柜鬯。自周朝以来,九锡之赐,已是天子嘉赏的极致,意味着禅让之兆。 历代权臣,一旦身受九锡之命,自是天命不远。子澹禅位,只在早晚。待萧綦班师之日,亦是天下易主之时。 飘摇 “回王妃,庞统领差人来报说,方才巡查发现,有一面出宫令牌……恐是失窃了。” 此时大军长驱直入北疆大漠,正是京中空虚之时,若后方生乱,无异陷萧綦于腹背受敌。 宋怀恩目光沉毅,杀机迸现,“既然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可走,还望王妃早做决断!”隔得这样近,我几乎可以看见他因激动而绽露在额头的青筋。 决断,这两个字轻易脱口,却是一生的逆转。——子澹,你终究要与我一搏了么? 一旦事败,胡家将是第一个受戮,这一点子澹不会不知。然而他依然将整个胡氏投入这场希望渺茫的赌局,哪怕这里面有他的妻,有他未降生的孩子。他终究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事情,却可惜,已经太晚。——子澹,错不在你我,只错在这乱世。 我乔装后与怀恩进宫面见子澹。宋怀恩面无表情道,“胡氏谋逆,皇后矫诏欺君,臣奉太后懿旨,入宫护驾,肃清宫禁。” “你说我从不曾争取过。”子澹忽然倦淡开口,“现在我争了,却又如何?” 子澹直勾勾望向殿门外,薄唇微颤,满目绝望。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件染血的杏黄凤羽丝袍,那是皇后才可穿的贴身中衣。丝袍已被鲜血染透,却仍清晰可见,衣上写满字迹,笔触纤秀飘逸,风骨若神。这是胡瑶的衣,子澹的字,襟下赫然盖着鲜红的玉玺。 ——将密诏写在皇后贴身的中衣上,由宫婢穿了,躲过宫门盘查,一路潜逃出宫,分头带往北疆和东郡,向胡氏求援。除了北疆有胡光烈十万部众,东郡尚屯有胡氏三万旧部。此举兵行险着,孤注一掷,以子澹的优柔与品性,只怕是想不到的,我迟迟不能相信。 子澹剧烈喘息着,猛然挣脱我的搀扶,反手一掌掴来。耳边脆响,眼前金星缭乱。 呛的一声,剑光划过,一柄长剑挡我与子澹之间。宋怀恩的身影挡在面前,手背青筋凸绽。 “多谢你,怀恩,不必。”——子澹,我欠你的何止这一掌。恨也罢,憎也罢,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受着。 血刃 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传来,惊得我全身一震。这声音稚嫩娇弱,仿佛小猫儿一般。我顿时心跳加剧,只盼上苍怜悯,子澹的孩子,一定要是女孩儿! “皇后产下小皇子。”耳中轰然一声,最后一线幸运的祈望也破灭。 凤檐鸾梁,宫锦垂幔之间,憧憧摇曳的阴影,似乎是皇族先祖,历代皇后,不散的阴灵。此刻他们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俯视着这个身上流淌这一半皇族之血的女子,是否要亲手扼杀这末代皇朝,最后的血脉。 “留女不留男”,当日萧綦允我的五个字。我甚至谋划过,将皇子秘密带出宫廷,以奶娘之子的身份匿藏在王府,对外只宣布小皇子夭折。待子澹禅位,远赴封邑之后,再将小皇子送回,以义子的身份承欢父母膝下。然而密诏事败,胡氏灭门,子澹那一记恨绝的掌掴,给我的全盘筹划带来致命一击。 步出殿外,夜色如墨,远近殿阁的轮廓森然。我缓缓回身,望向昭阳殿深处。往事如雪山崩塌,轰然奔涌,将我湮没。 曾经,我在这里蹒跚学步,垂髫弄琴,承欢姑姑膝下;曾经,我在这里初见子澹,两小无猜,度过最纯净的年华;曾经,我在这里接受赐婚,命运从此扭转,踏上这条不可回头的路;曾经,我在这里拘禁了姑姑,背叛了亲族,双手第一次沾染鲜血;曾经,我在这里看着谢皇后殉节托孤……今日,我在这里,废黜了子澹的皇后,处死了他的儿子。 鸦声凄厉,声声如泣。宋怀恩伸手来扶,想将我搀挽起来。我摇头,蜷起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膝上,一整夜,他守护我不曾离开。 晨光中,一切都显得清净和煦,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已在晨光中散去。 我凝视他,浅浅笑道,“多谢你,右相大人。一次又一次,我似乎总在谢你?” “我亦总是惶恐。”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皎洁的白牙。这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没有自称属下或卑职。不觉已是十年,昔日锐气勃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儿女绕膝。他一直都在这里,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不会离开,也永不会靠近。 而昔年在洞房门口,怒掷新娘盖巾于他剑上的人,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忠奸 已近三更时分,门前竟是宋怀恩。月色下瞧不清他面容神色,却见他穿戴不整,似刚从家中一路奔来。 宋怀恩直望着我,脸色从未如此苍白,连声音都与平时不同,“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数日前胡光烈叛走,王爷率兵深入绝岭,遭遇突厥偷袭,退至山口,大雪崩塌……失去音迅,恐已不测!” “给我!”我陡然怒了,劈手将折子夺下,入目字迹清晰,我却看不明白,突然间一个字都不认得。 不能这样,我不能现在倒下去,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这一切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是出错了,是他们弄错了。 我在密函里,分明告知萧綦,胡氏谋逆一案尚在刑讯中,为免动摇人心,暂且压下,尚未定案。萧綦又怎会远在漠北的时候大张旗鼓,治以胡光烈贪弊之罪,动摇军心? 我的密函,同时也是家书,有涉私情,萧綦决不会再让第二人看到。除非密函早已落入他人之手,抑或是……萧綦故意如此! 那密折仍摊开在灯下,一字字凝神看去,并无丝毫异样,凑近灯下看了又看,仍无发现,字字句句,都是萧綦手迹。惶急之下,我以曾经难倒过他的九宫格顺序,以手指按了文字一行行找去。 “有”、“变”、“速”、“归”——是萧綦,果然是他,故意在文字里现出破绽,引起我警觉,再以这样的方式向我示警。 这般隐秘小心,是为了防范谁?是谁得知萧綦失去“音讯”,立刻就相信他已经遭遇不测,迫不及代要确认他的死亡?我想起一个人,然而我却不相信是他。 “王爷为国捐躯,浩烈长存。然而眼下局势危急,王妃务必节哀,以大局为重!”宋怀恩满面沉痛。 我掩面惨笑,“还说什么大局,王爷都不在了,我还争这些做什么?” “如今王爷一去,军中朝中群龙无首,诸将相争,随时可能酿生巨变。”他一脸忧切,语含悲慨,“王妃务必早做打算,怀恩愿誓死保护王妃和小世子周全!” 我惨然闭上眼,蓦的长跪在他跟前。“怀恩,如今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了。”我身子颤抖,眼泪滚滚落下。 他目光变幻,直直看我,终于长叹一声,重重叩下头去,“怀恩誓死追随!但要号令六军,也非易事,除非有王爷的虎符在手……” 我低头,心中彻底冰凉一片,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灰飞烟灭。 怀恩,真的是你。 20/06/2008 风雨长路(下)遇刺 萧綦遇刺,我以命相护,身染巨毒。他的双臂将我抱得那样紧,即使身体没有知觉,依然能听到他的心跳。 “阿妩,你不许睡去。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第一次见你,那应该是在大婚拜堂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未语先笑,“那时你才十五岁,那么小,几乎还是一个孩子。拜堂的时候,你一身繁复的宫装,身形仍然十分娇小,怎么看都还是个小丫头。想着我这么一把年纪,却要跟一个小丫头入洞房,真是比攻下十座城池更令我为难!” “那之后,一别就是三年……当我得知你被劫持,怎么都想不出我那王妃长得什么样子,只想到一个小孩被吓得大哭的模样。”他感喟道,“我派去的人一路跟着你们,不断传回消息,说你刺杀贺兰箴,又纵火逃跑,还逼得贺兰箴处死手下……我不能相信,这些事竟是一个小孩子做的。” “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那一刻,血光烽烟,你在乱军之中出现……”他骤然闭上眼,“你竟那样耀眼,身后刀光剑影分毫不损你的容光,自己命悬敌手,却没有半分惧色。我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竟能如此决绝,如此凛烈!”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几乎错过了什么!” “一直以来,我梦寐以求的,可以并肩站在我身侧,与我同生共死的女人,原本早就已经得到,我却堪堪错失了三年。” 一点温热,滴落在我脸颊,竟是他的泪。我竭尽全力,终于缓缓抬起右手,艰难地覆上他手背。他一震,呆了片刻,蓦然惊跳起来,“你能动了!阿妩,你能动了!” 萧綦遇刺,宫中旧党未除,未来堪舆。我缓缓道,“你传话下去,宫中凡有过私下非议朝政、言行不检、与旧党过从甚密者,每供出一人,减罪一分;知情不报,祸连九族。” 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之恶毒,为了自保,每个人都会争先恐后攀咬他人。 锦儿状似疯魔,道:“只可惜殿下看错了你,你才是最最毒辣的一个!” 良久,我缓缓道,“如你所言,王儇从来不是良善之人,否则今日囚在牢中待死的人,便不是你,而是我,甚至是我王氏满门。你以为富贵荣华得来全不需代价?”我自嘲地一笑,“这些年,你只看到我无限风光,却不曾见过我如履薄冰、心惊胆颤,并非只有你苏锦儿命运多骞,这世上有一份风光,自有一份背后艰难。 “这便是命,你和子澹,一个死不认命,一个认命到死,到头来又是如何?总有些东西不得不争,也总有些东西,不得不舍……就算你同我一样生作金枝玉叶,不知取舍,也同样是如今这般下场。” 情切 又一个春夏秋冬无声的过去了,母亲走了,哥哥和子澹都回来,而我,又闯过了无数风刀霜剑。 他们回京的这一天,恰逢雨后初晴,碧空如洗,天际流云遮了淡淡远山,一派高旷幽逸。 我的哥哥,这熠然如星辰的男子,倾倒帝京无数少女的男子,经过江南烟雨的一年的洗礼,非但没有为他平添风流,反而在他眉宇之间刻下了几许持重从容。 子澹,一袭天青纹龙袍的子澹,金冠紫绶玉带,被左右搀扶着步下辇车,宽大的袍服广袖被风吹起高高扬起,修长身形越发单薄削瘦,似难胜衣。夕阳余晖,投在他质如冰雪的容颜上,宛如透明一般。该来的终归要来。 子澹静静望住我,眼底暖意攸忽而逝,化为疏淡的笑。那苍白修长的手,握着杯子,分明已经微微颤抖。我扬手将那酒壶抛出,跌作粉碎。 子澹一向是不善饮酒的,什么时候,他也学会了喝这样凛烈的酒。他醉眼迷朦地望向我,隔了氤氲水雾,眼眸深处却有莹然水光闪动。 “阿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呼唤,听在耳中,哀极伤极。骤然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冰凉双唇落到我颈间,温热的泪,冰凉的唇,纠缠于我鬓发肌肤,绝望、炽热而缠绵……这个怀抱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眷恋,眷恋得让人沉沦。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的手紧紧环扣在我腰间,将我箍得不能动弹,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来抓住最后的浮木。 我狠狠一咬唇,端起桌上半杯残酒,泼上他的脸,“子澹,你看清楚,阿妩已经变了,全天下的人都变了,只是你一个人不肯变而已!子澹,求你清醒过来,求你好好活下去!”酒从他眉梢脸庞滴下,他仰起脸,闭目而笑,泪水沿着眼角滑落。 萧綦催促我为子澹择妃,也一日紧过一日。靖儿渐已长大,终不能长久称病,幽居深宫。萧綦已起了废立之念,子澹迟早会继位为帝。他的王妃便是未来的皇后人选,是未来的六宫之主。萧綦对此格外看重,一心要选个军中权臣的女儿安插在子澹身边——胡光烈的妹妹胡瑶。 胡瑶随他哥哥战场上长大,弯弓射雕意气飞扬,年纪虽轻,却没有一般小女儿之态,更没有名门淑媛的骄矜,言行举止透出一派磊落率真,隐隐有英爽之气。我同意了。 “从前的子澹是弱柳,而今已成枯藤。唯有让他与茁壮的乔木相依,或许才能重获生机。” 姻约 子澹大婚。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我枯坐看着痴呆的靖儿,心疼。 萧綦凝视我,薄削的唇边有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等这个冬天过去,我们就去江南。到时,我还政给子澹,放下外物之羁,带着你离开京城,你我二人远游江南,从此逍遥四海可好?” 这曾是我年少的梦想,假如我嫁给子澹,或可让这梦想成真。然而,当我遇着萧綦,他亦遇着我,一路走来已再不能回头,也不屑回头! 我仰头望着他,心中一片明彻,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不要远游江南,我要看着你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漱玉别苑中,哥哥张口衔过一旁侍姬剥好喂来的新橙,只笑不语,一派悠然自得,自从嫂嫂过世,哥哥再也不曾续弦。江南两大望族,纷纷前来联姻。 我从不曾刻意追问他的那段往事,只恐令他伤心,如今我却再不愿看他沉溺在往事里,从此将心扉封闭。 “当年你主动点了嫂嫂,却为何入门后又从不待见?” 哥哥陡然沉默下去,脸上笑意敛尽。“你说得不错,我的确错待了她,直始至终都不曾对她真心相待。” 我怔住,却听哥哥徐徐道出那一段尘封往事,“当年我与桓宓的婚事,本是源于一场赌约。我初见桓宓时,只觉她性子冷傲,对我不屑一顾,反倒激起我好胜之心。当时年少轻狂,便与子隆……先帝打赌,誓要打动那桓宓的芳心。先帝早已知道桓宓将被册立为子律的正妃,我却全然蒙在鼓中,被他大大地戏弄了。待我得知她与子律原有婚约,且自幼两情相悦,却已经为时晚矣!赐婚的旨意已颁下,一切无可挽回!” 一句戏言,一个赌约,毁了两段锦绣姻缘,更令嫂嫂与子律抱恨终生!我怔怔听来,只觉满心悲凉。 数日之后,我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颁下赐婚的懿旨。沈氏嫡长女沈霖许嫁江夏王王夙为正妃; 昨夜下过一场小雪,晨光初绽,积雪未消,朱门深苑内,一派琼枝玉树,恍若仙宫。一抹绯红倩影转了出来。一股冰雪似的人儿裹在大红羽纱斗篷底下,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令雪地红梅也黯然失色。 “阿妩姐姐!”可人儿脆生生一声唤,乌溜溜的眼珠从我身上转向萧綦,俏皮地一吐舌头,“姐夫你好凶呢!”原来是我的婶母入宫探我,带了她两个年轻的女儿。 废立 元宵过后第三日,废帝事宜日益紧迫,萧綦数次请子澹入宫议政,子澹始终称病,闭门不出。令萧綦大为光火,当庭命典仪卫官奉了龙辇,去贤王府迎候,便是抬也要将贤王抬进宫来。龙辇,是皇帝御用之物——萧綦此语一出,其意昭然,用心再明白不过。 “本王给得,他便当得,何谓僭越?” 萧綦是要借此立威,给即将登基的新君子澹一个下马威;更让朝中诸人看个明白,天子威仪在他萧綦眼中不过玩物尔,生杀予夺,唯他一人独尊。 龙辇将子澹抬来,严冬时节,他竟只穿了单衣常服,广袖敞襟,不着冠,不戴簪,散发赤足的任人扶了,酩酊踏入殿来。那样优雅骄傲的子澹,身负皇族最后尊严的子澹,如今倾颓如酒徒,连素日最珍重的风度仪容也全然不顾,索性任人摆布,自暴自弃,既不得自由,亦不再反抗。 是否真的是我错了。或许我不该千方百计要子澹活下来,这样屈辱的活,残忍更甚于死亡;或许我不该一厢情愿为他谋取姻缘,强加的美满之下,却是他的无望沉沦。我闭了眼,猝然侧首,不敢再看子澹一眼。 正月二十一日,贤王子澹于承天殿登基,册立王妃胡氏为皇后,改年号元熙,萧綦辞去摄政王之职,擢升左仆射王夙为左相,宋怀恩为右相。 表面看来,萧綦已然还政,退居王府,轻从简出。然而左右二相依然事事向他禀奏,朝政的核心依然不变,权力层层交织,被看不见的线密密牵引,最终汇入萧綦手中。 早春新柳,萌发淡淡绿芽。 萧綦大笑,伸臂将我打横抱起,径直抱入榻上。“胖了一些,抱起来跟猫儿一样沉了。” 我用力拍开他探入我衣襟的手,“王爷现在很清闲吗,大白天赖在闺房里寻欢。” 他一本正经点头,“不错,本王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只得沉迷于闺房之乐。” 我笑着推他,忽觉耳畔一热,被他衔咬住耳垂,顿时半身酥软,一声嘤咛还未出口,便被他的吻封在了唇间。一室春光,旖旎万千。他忽然叹息一声,“你要乖乖把身子养好,越来越健壮,才能生下我们的孩子。” 妄思 渐渐我发觉,婶母越来越喜欢带着倩儿出入豫章王府,名为探访我,每次却都趁萧綦在府的时候上门。倩儿时常缠着萧綦,甚至要萧綦教她骑术,令得萧綦头疼不已。婶母也总是有意无意在萧綦面前提到哥哥的儿女,提到我身子病弱云云。 哥哥的生辰礼上,我为哥哥带来的礼物是“昆仑觞”,王倩带来的礼物却是“娥皇女英图。”画中两名女仙,依稀面貌相似,仔细分辨,分明一个略似倩儿眉目,一个却有我的神韵。 想做娥皇女英,可惜婶母你看错了人。“哥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这画好生裱藏了,送往江南吴家,玉成一桩美事。” 支撑了许久的倔强意气,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深深疲倦与辛酸。没有子嗣,终究是我致命的软肋,今日我可以逐走一个倩儿,往后呢,我还需要提防多少人,多少次的明枪暗剑?那些山盟海誓,一朝摆在江山社稷面前,不过鸿毛而已。 “我从未对人讲过我的家世。”他沉声开口,在这样的时候,说出毫不相干的话。 我生在广陵,而非扈州。 “广陵萧氏?”我讶然,那个清名远达的世家,以孤高和才名闻世,素来不屑与权贵相攀附,历代僻居广陵,门庭之见只怕是诸多世家里最重的。 萧綦淡然一笑,流露些许自嘲,“不错,扈州是先母的家乡,她确是出身寒族。先母连妾侍都不算,不知何故得以生下我,被视为家门之辱。她病逝那年我只十三岁,两年之后先父也逝去。我就此偷了些银子跑出萧家,一路往扈州去,就此投身军中。 我有过些侍妾,每有侍寝,必定赐药。”萧綦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生平最恨寒仕之别,嫡庶之差,我的子女若也有生母身份之差,往后难免要承受同样的不公。在没有遇见能够成为我正妻的女子之前,我宁肯不留旁人的子嗣。” 军中多年,我杀戮无数,铁蹄过处不知多少妇孺惨死。如果上天因此降下责罚,让我终生无嗣,那也无可怨怪。若是我们终生未有所出,便从宗亲里过继一个孩子,你看可好?” 如果没有一个孩子来承袭我们亲手开创的一切,百年之后,他的江山、我的家族,又该交由谁来庇佑? 我不甘心就此放弃,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一博。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下悄然进行,我每日悄悄减少药的用量,最后彻底将药停下。多年来我再未抗拒过服药,萧綦早已放松了戒备,不再注意此事。 悲欢 “天子征伐,惟在元戎,四海远夷,但既慑服。今叩恳天朝赐降王氏女,自此缔结姻盟,邦睦祥和,永息干戈于日后……” 是贺兰箴。他已身为突厥王,向皇室求亲——赐降王氏女。 王氏这一代人丁稀薄,我与佩儿均已嫁为人妇,仅剩下一个倩儿尚在闺中,纵然我与倩儿交恶,然而让她自此终老突厥,我仍是不忍心。 倩儿铁了心不肯和亲,居然私逃。一夜之间让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王氏的笑话。 越是狼狈的时候,越不能流露半分疲态。梳妆毕,我缓缓转身,凝视镜中的自己——宫锦华服,广袖博带,峨嵯高髻上凤钗横斜,宝光流转。珠屑丹砂匀施双颊,掩去容色的苍白,眉心点染的一抹绯红平添了肃杀的艳色。这似曾相识的容光里,我分明照出了姑姑当年的影子。 倩儿之罪可轻可重,凭了萧綦的权势,就算我要强压下来,也无人敢当面置喙。然而我对婶母和倩儿的惩处之严酷,震慑了所有等着看戏的人,在众人来不及非议之前,就已生生扼住了他们的口。 助王倩母女逃脱的侍妾朱颜也在碧色的挑拨离间下自缢身亡。 朱颜之死,以及众姬争宠背后的残酷,令哥哥心灰意冷。朱颜殓葬三日之后,哥哥将府中没有子女的姬妾尽数遣出,厚赐金银还乡。他亲手封闭了漱玉别馆,孑然转身,依旧白衣如雪,鸦鬓玉冠,犹带几分不羁,眼底却掩不去那淡淡落寞。 “采薇冒昧自请,甘愿嫁往突厥。”她低了头,不辨神色,声音却是坚定。“既然求他一顾也不可得,那便让他永远记得我。” 风雨将至,顾采薇还执拗地跪在门前,已经快一天了。雷声隆隆滚过,雨点打在琉璃瓦上,急乱交错,声声敲在人心。哥哥陪着顾采薇淋了彻夜的雨,她终究不肯改变心意。 我不知道她是太聪明还是太傻。自从之后,哥哥固然是再也忘不了一个名叫顾采薇的女子,然而她自己也亲手毁去了唾手可得的幸福。 “人各有命,嫁往突厥未必对她就是坏事。”我恍然有所顿悟,“哥哥,你若只因怜悯而纳了她,或许只会伤她更深。” 此去塞外,朔漠黄沙,故国家园永隔。哥哥为送亲使,亲自送她出塞。离京那日,京城里下了整整一天的雨。烟雨迷蒙,离人断肠。 风雨长路完 19/06/2008 风雨长路(上)第三部:风雨长路-新恩 姑姑曾说,男子的天职是开拓与征伐,女子的天职却是庇佑和守护。每个家族都会有一些坚韧的女性,一代代承袭着庇佑者的使命……冥冥之中,我和父辈的位置已经互换,成长为这个家族新的庇佑者。 父亲宦海沉浮一生,如今心灰意冷,终于一日放下纷扰事务,一人一蓑一木屐,遁游四方,寄情山水之间,踏遍锦绣河山。母亲终不能原谅父亲,也再不愿离开慈安寺。 烟雨江南,每年水患。当年,哥哥曾跟随二叔巡视河患,督抚水利,目睹了两岸百姓因年年水患所受的流离之苦。他翻阅无数典籍,更亲身走遍大江大河,写下了洋洋数万言的《治水策》递上朝廷。上表求荐,自愿出任河道总督,然而父亲从未将他一介贵胄公子的治河韬略放在眼里。折子压下,换来一顿讽刺与笑谈。从那之后,哥哥便打消了这个异想,从此纵情诗酒,再不提什么治河治水。如今江南再发水患,我不由得想到哥哥。 “哥哥!这平庸的瑶琴只能藏于闺阁,吟风弄月,当不起磅礴之音。而引鹤笛生来不是凡品,任能将它埋没在脂粉群中,终日与靡靡之音为伍!”我与他四目相对,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一掠而过的愧色。 翌日,圣旨下,任王夙为河道总督、监察御史,领尚书衔。哥哥终于从父亲光环下的名门公子,一跃成为朝堂上众所瞩目的新贵。 我的肚子再也悄无声息,我闭目伏在萧綦胸前,他俯身逼近我,薄唇几欲覆到我唇上……我终于说出心底盘桓许久的话,“如果我真的不能生育,你会不会另纳妻妾?” 他深深动容,一语不发地凝视我,蓦然握住我的手。眼前寒光一掠,尚未看清他动作,佩剑便已还鞘。我手上微痛,低头看去,却只是极小的伤口,渗出一点猩红血珠。他掌心伤口也有鲜血涌出,旋即与我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两人的鲜血混流在一起。 萧綦肃然望着我,缓缓道,“我所生子女,必为王儇所出,即便永无子嗣,终此一生,亦不另娶。以血为誓,天地同鉴。” 这个秋天过得很快,木叶飘尽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份从皇陵送来的折子——皇叔子澹的侍妾苏氏,为他诞下了第一个女孩。 子澹,子澹!已经时隔五年,每每念出这个名字,为什么心里还是会空空陷落下去,仿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他已经远离我,已经有了侍妾,有了女儿……他离京那日的情形恍惚仍在眼前,那一天柳絮纷飞,细雨如丝,我们却都没想到,此去皇陵竟是漫漫五年。如今天阙翻覆,物是人非,往日一切成灰。 旧憾 小皇帝失足跌伤的风波至此平息,伤愈后依然每日由我抱上朝堂,一切与往日无异。只是这粉妆玉琢的孩子,再也不会顽皮笑闹,从此痴痴如一个木头娃娃。靖儿的痴呆,成了宫闱中最大的秘密,只是这个秘密也不会掩藏得太久。一个年少的孩童或许还看不出太多蹊跷,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真相迟早会大白于天下。然而这中间一两年的时间,已足够萧綦布署应对。 南方宗室偏安一隅,长久与京中分庭抗礼,王公亲贵拥兵自重,世家高门的势力盘根错节。萧綦定于春后委派胡光烈做前锋南征,同时将唐竞自宁朔召回。这唐竞正是萧綦麾下名头最响亮的三员大将之一,素以阴狠凌厉闻名,更有“蝮蛇将军”的绰号。昔日在军中一手创建黑帜营,专司训养间者,堪称天下间者的师尊。 胡宋相争已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如今胡光烈一人占了风头,唐竞又自宁朔召回,让宋怀恩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每日上书请战折子。 “你真不打算让怀恩出征?” “怀恩自然是要出战的,不过不是现在,眼下我还要等一个人。” 我一怔,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比宋怀恩更适合领军南征。 墙头一片红梅怒绽,孤清寂寞。地下薄薄积雪,映得天地间素白一片,景麟宫的主人已经一去五年。 往事纷纭,如幻似梦,不经意间回眸,那绰然身影竟在此刻真切浮现。我又见了他,恰如当年蕴雅风仪,披一袭银狐裘斗篷,风帽半掩,青衫翩翩,自那寒梅深处踏雪而来……连幻影也会这般真切,近在咫尺与我相望,仿佛伸手可及。一阵风过,梅花簌簌洒落在他肩上,他抬头,风帽滑落……质若冰雪孤洁,神若寒潭清寂,只淡淡抬眼的一瞬,已夺去天地间至美光华。 南征 空庭闲阁,落梅纷飞,暗香萦绕如缕。四目相交的刹那,时光回转,岁月如逝水倒流。记忆里温润如玉的少年,与眼前孤清落寞的男子叠印在一起,如幻如影,若即若离。他静静望着我,幽远目光穿越了离合悲欢,似水流年,凝定在此刻。 他半启了唇,隐约似要唤出一声“阿妩”,语声却凝在了唇边,终究化作一声微不可辨的叹息。“王妃,子澹奉召回朝。 沉寂的庭苑,只听得风动梅枝,雪落有声,我与他却是相对无言。彼此相隔不过数步,却已经隔了一生,一世,一天地。五年已过,这是我与子澹第一次相见。 忽见他身后转出一名宫装少妇,怀抱小小襁褓,走到我跟前,低头垂颈,屈膝重重跪下。“妾身苏氏,拜见王妃。” 锦儿,苏锦儿,侍妾苏氏。我万万没有想到,为子澹诞下女儿的那名侍妾,竟是我在晖州遇劫失散的贴身俾女苏锦儿。 原来这就是萧綦给我的惊喜,这就是他要等来的人,他在等着看我如何应对旧人旧情,看我究竟是惊是喜……寒意丝丝侵来,凝结于心,只余无尽寒意。 子澹端了茶盏,修长苍白的手指轻叩青瓷茶托,静了半响,淡淡道,“她叫阿宝。” 那么多年了,我竟还记得,他也记得。浓浓酸楚袭上鼻端:“你既然扮作小丫头,难道还能叫上阳郡主?”“阿宝,你便叫做阿宝好了!” 昔年我们一起玩闹,锦儿亦常常跟在左右,她岂能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深意。哪个女子愿意以另一个女子的昵称为自己女儿命名? 萧綦等来领兵南征的人,原来是子澹。我闭目涩然一笑,不错——讨伐子律,还有谁比皇叔子澹更合适。让他挂上统帅的虚名,以皇室的名义领兵南征,如此一来,就算屠尽江南宗室,也不过是皇室操戈,自起杀戮,与摄政王萧綦全无关系。屠戮宗室是万世难洗的恶名,萧綦这一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之至。 萧綦笑了笑,缓缓道,“他若顺从旨意,我可保他阵前无恙;若是抗旨,那就不必再回来了。” 我双手举杯,直视子澹,微微含笑道,“得皇叔之助,是我社稷之福,百姓之福,王儇恭祝皇叔旗开得胜,平安归朝!” 子澹定定望着我,面孔在瞬间褪尽血色。我对他惊痛目光视若无睹,只将酒杯双手奉至他眼前,不留半分退让的余地。 我静静垂目而立,不看子澹,不看萧綦,亦不管任何人的目光。就让世人皆当我凉薄无情,就让子澹从此恨我……子澹,我只要你懂得,与其愚蠢的死去,不如坚强的活着。 翌日,圣旨下。拜皇叔子澹为平南大元帅,宋怀恩为副帅,领军二十万,征讨江南逆党。 缔盟 子澹是恬澹如水的一个人,骨子里却藏着凛冽如冰的决绝,此去江南只怕他已怀有必死的决心。我一面暗中吩咐庞癸,以侍卫的身份跟随子澹南征,贴身保护他的安全,一面将子澹托付给宋怀恩,要他务必带着子澹平安回来见我。 锦儿陡然跪倒,失声泣道,“郡主,锦儿求您大发慈悲,求求王爷,别让皇叔出征,别让他去送死!” “苏夫人,你听仔细了!”我盯着她双目,一字一句道,“皇叔出征是奉旨讨逆,必会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决不会死在阵前。你要记住两件事,往后再不许提到过往情分四个字,此其一;其二,我已是豫章王妃,往后不必再称郡主。” “王妃,您就这么不愿提起从前,恨不得将过往一切都抛开么?可是你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吗?”“就算锦儿背叛了王妃……”锦儿被宫人拖走,一面兀自惨笑,“但皇叔绝没有半分对不起您!绝没有半分!” 从高高的城头俯视子澹远去,那银盔雪甲不染微尘,在军阵之中格外醒目,宛如薄雪飘落盾甲,转眼便被黑铁潮水般的军队湮没,渐渐远去无踪。 没有告别,没有留书,也没有回头。那单薄孤清的身影,绝决地消失在我眼中。 南征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到了舆陵矶,却遭遇连日大雨,江水暴涨,哥哥耗尽心力铸就楚阳大堤完工,而引导渠尚未完工,大军无法渡河,宋怀恩与子澹困守在舆陵矶,于数日前上奏萧綦,要求立即毁堤渡河,筑堤难,毁堤更难,一旦毁堤,就意味着楚阳两岸近三百里平原将被尽数淹没,万千百姓将遭遇灭顶之灾,稼穑毁弃,家园不再……那哀鸿遍野的惨景,令我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南突厥犯境,军情如火,延缓不得。” 突厥密使悄然入朝,求见摄政王萧綦。不仅带来王子的印信为证,更呈上一件特殊的礼物。高大浓髯的突厥密使垂手立在一旁,用流利的汉话禀道,“这是敝国王子进献给豫章王妃的礼物。” 我缓缓掀开了锦匣,里面是一朵雪白奇异的花,分明已经摘下多时,依然色泽鲜润,蕊丝晶莹。这是天下避毒疗伤圣品。贺兰箴仍然记得那一掌,更以这般隐晦的方式为当日击伤我赔罪。那花蕊中隐隐有光华流转,我拨开合拢的花瓣,赫然见一枚璀灿明珠藏于其中。当年大婚之时,宛如姐姐赠我玄珠凤钗,钗上所嵌玄珠,天下只此一枚。那支钗子,被我拔下刺杀贺兰箴,未遂失手,从此无踪。 如今,玄珠重返,似是故人来。 春回 正值两国交战之际,一个来历不明的密使,一封诡秘的信函,一件奇特的礼物——带来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请求,向萧綦请求结盟,不惜借助世仇大敌之手,弑父割地,换取他的王位。一时间,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波澜。 贺兰箴,也就是突厥的斛律真王子,他蛰伏突厥多年,故意示弱于人,以求在强敌手下存活。心中却早早存了杀心,只待一朝机会来临,便是他扬眉复仇之日,皆时父兄亲族皆为血食,以飨他多年大恨。 “此人恨你入骨……只是王位的诱惑想必比仇恨更大。即便今日与你结盟,日后必然还会反噬。十万大军送入突厥,一旦贺兰箴翻脸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他踱至案旁,铺开案上的皇舆江山图,广袤疆土在他手下一览无余,他傲然微笑,“十万大军借他容易,届时是否收回,就由不得他贺兰箴了!” 次日朝堂之上,萧綦同意了突厥斛律王子的借兵之请,盟约就此立定。 ——当日我以一封密函,抢在毁堤期限之前送到楚阳,迫令宋怀恩再多宽限五日。假如拖延了毁堤出兵的时机,引渠还是未能筑成,我亦无悔当日的决定。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即可,绝不能祸及哥哥。 萧綦霍然转身,满面愠怒,“阻挠军令是流徙之罪,你凭什么来一力承担?就凭我对你一再容让,百般宠溺? 他俯身冷冷看我,“你很幸运,这次赌赢了。你有一个才干卓绝的哥哥和一个忠心耿耿的妹婿,替你化解了大祸。”萧綦冷肃无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悦神色,“王夙与宋怀恩率领三千兵士日夜抢修,抢在毁堤期限过后三日,终于筑成导引渠。开闸之日,河道分流,绕过楚阳,两岸百姓逃脱大劫,大军也亦顺利渡河!” 我陡然哽咽,万般辛酸忐忑在这一刻尽化作泪水滚落,再顾不得什么争执责罚,只想立时奔到哥哥面前,亲眼看一看他筑成的河堤。 哥哥因治水之功,加封王爵,由郡王晋为江夏王。 乍寒 阿越蹙眉道,“苏夫人原说小郡主感染风寒,奴婢似乎觉得,小郡主的眼睛竟似瞧不见人。” 纤长睫毛下,那双大而圆的眼睛木然望向我,眼珠一动不动,原本该是乌黑的瞳仁里,竟蒙上一层令人心惊的灰。这孩子分明已经盲了,她的母亲却绝口不提,更不让御医来诊治! 孙太医回禀道,“小郡主的眼睛的确是被人下药灼伤,以至失明!” 什么人,对一个小小婴孩有这样深的怨恨,竟能在侍卫森严的景麟宫下此毒手,更在我的眼皮底下公然伤害子澹的女儿! 这个鬓发散乱,神情恍惚的妇人,就是与我一起长大,曾亲如姐妹的锦儿吗?晖州失散之后,到底经过了些什么,让昔日巧笑嫣然的锦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还记得,在我十五岁生辰时,问过我的心愿么?”锦儿幽幽一笑,“那时我的心愿,便是跟随在殿下身边,一辈子侍奉他。”我们青春年少的岁月,却忽视锦儿也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当日我在晖州遇劫,一连数日生死不知,她惶恐之余,只想到将此事尽快告知子澹,又惟恐子澹接到我遇害的消息,不堪悲痛,又决定按下不表。一个孤身弱女,千里迢迢从晖州赶往皇陵……“本以为这一生就是这样了,我伴着他,他伴着我,就在皇陵孤老一生也好……哪里知道我被军士奸污,还有了孽种。” 我已然猜到了最坏的结果,再不忍听她亲口说出,“于是,子澹给了你名份,让你将孩子生下?” 锦儿掩面哽噎,“这般仁慈的一个人,你们怎能那样待他?旁人欺他辱他,连你也辜负他!你可知他在皇陵五年,日日都想你,夜夜都挂你,时时都念你,没有半分间断。我生的女儿,他口口声声叫她阿宝,连我的女儿也逃不出你的影子……豫章王妃,你凭什么被他念念不忘?一个亲手推他去送死的狠毒女人,也配让他念念不忘? 哀别 江南诸王拥戴子律篡位谋逆,钦命南征大军即刻平叛,逆党首恶及相关从犯,无论身份爵位,一并诛杀,不得姑息。 子律,他居然南面称帝了?我恍惚想起那个孤僻的孱弱少年。三个皇子之中,子隆糊涂莽撞,子澹逆来顺受,唯独他却在宫变之日,冒死逃出皇城,南下起兵反抗。连我亦意料不到,最后坚持了皇室骄傲与勇气的人竟然是他。 他和子澹流淌着相同的血脉,而双手从未沾染过鲜血的子澹,纯善如白玉无瑕的子澹,却要从血海尸山里踏过,走向最残酷的终点,亲手取下兄长的头颅,来终结这场战争。 “南方战事将息,子澹也快要回京了。”萧綦忽而淡淡笑道,“如今苏氏被逐,皇叔至今没有正室,还需及早为他册立正妃才是。” 起初人人皆以为,萧綦将子澹逼上战阵,必然是借刀杀人,令他死在阵前,以绝后患。可惜他们都看低了萧綦的心胸和手段。铁腕平定江南叛军,虽将宗室最后的势力彻底清除,却不能就此与整个皇族决裂。无论在京中还是江南,王公亲贵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杀不绝也拔不完。一旦朝政稳定,经世治国,稳定民心,还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此时此刻,萧綦对子澹的优渥有加,无异于给世家亲贵都服下了一粒定心丹。 一阵清风撩起耳畔发丝,我抬手拂去,不经意间见一名淡淡紫衣的女子,独自凭栏而立,袅弱身影在这锦绣丛中分外寥落。我如何看不透这女儿家的心思,她是睹物思人,想起了我那远在江南的哥哥。 可惜这世上姻缘,又有几人如意。除去顾采薇,其他名门闺秀却无一人让我看得入眼,偏偏她又心有所属。 “昨夜三更时分,晋敏长公主薨逝了。” 她在的时候,我总是怕她唠叨,我知道她还想我和哥哥再陪她做很多事情,却总觉诸事缠身,没有闲暇和心力来陪伴她。踪觉得母亲反正会等着,任何时候都有她在我身后等着……我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骤然撒手离去,连追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父亲不知所踪,母亲撒手人寰,子澹终成陌路……如今除了哥哥,我也只剩萧綦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只剩他在我身边,相扶相携,将这漫长崎岖的一生走完。泪水终于汹涌决堤,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似抱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伤疑 最后的一晚,我素衣着孝,长跪灵前。萧綦也留在寺中陪我送别母亲最后一程。 “锦儿拜见王爷。”那缁衣青帽的瘦削身影缓缓步入,短短时日,她竟已形销骨立,枯瘦如柴。 她嘶声喊道,“王妃与皇叔有苟且私情,妾身手中铁证如山,望王爷明察!” 我只觉全身血脉直冲头顶,后背却幽幽的凉。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艰难,比千万年更漫长。萧綦终于冷冷开口,漠然无动于衷,“攀诬皇室,扰乱灵堂,拖出去杖毙。” 他离去之际,默然凝望我许久,眼底终究流露出深深无奈与沉重——他那样自负的一个人,子澹的书信虽然未经拆开便已焚烧在火烛之上,但终究在他心里投下阴霾,纵然再旷达的男子,也无法容忍妻子心中有他人的半分影子。 他这样强壮的人,竟是病了…… 我急急地去看他,他忽地笑了,声音沙哑,没有半分暖意,“这么快得了消息?” “太医说你病了……” “不是为了子澹吗?我以为只有子澹之事才能引你匆忙赶来?”他语声淡漠。“今日刚刚传回的消息,贤王子澹阵前纵敌,令子律逃脱,自身反为叛军暗箭所伤。宋怀恩冒险出阵将他救回,子律被胡光烈当场斩杀之后,他在营中拒不受医,绝食求死。”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拥住,僵冷的身子一分分软了下来,良久才叹息道,“阿妩,我很累了。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伤会死,那时候,你会不会也这般回护于我?”他抬起我的脸,深深叹息,不掩眼中失望之色。 子律的死亡,终结了这场战争,却没有终结更多的杀戮。南方宗室一败涂地,狼烟过处,流血千里。 在突厥方面,贺兰箴在天朝十万大军的支持下继位,大开杀戒,突厥王尸首被曝晒城头三日,不得殓葬。 风雨长路上半部完结
18/06/2008 天阙惊变(下)亲疏 她是看着我长大,爱我宠我,视我如己出的姑姑,却又是她将我当作一枚棋子,亲手推了出去,瞒骗我,舍弃我。从前黯然独对风霜的时日里,或许我是怨过她的。可在刀锋刺向她的那一瞬,我不由自主挡在她身前,没有半分迟疑。姑姑突然一颤,抓紧了我的手,眼角一道深深的皱痕不住颤动,“可是,他恨我,他们都恨我!他到死都不肯求我,不肯见我!还有他,他负我一生,还敢上书废黜我,派人杀我!连亲生的儿子也厌恶我!我做错什么,我这么多年记着你,忍让你,你究竟还要我怎样……” 我惊得手足无措,不明白她颠三倒四的话,到底在说什么。那么多的他,哪个是哪个?姑姑心中,究竟有多少秘密? 姑姑挣扎几下,神情委顿,恹恹昏睡过去。她枕下露出丝帕的一角,这丝帕皱且泛黄,十分陈旧,隐有淡淡墨痕。展开一看,只见八个淡墨小字——琴瑟在御,莫不靖好。 那字迹,风骨峻挺,灵秀飞扬,放眼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只有他,以书法冠绝当世,斐声朝野,上至权贵下达士子,皆风靡临摹他自创的这一手“温体”。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温宗慎,以谋逆获罪,被姑姑亲自赐下毒酒,在狱中饮鸩而死的右相大人。 是的,这里是家,我们的家,自从大婚后我与萧綦都没有住过的家。遥望朱门金匾,“敕造豫章王府”六个金漆大字隐约可见,一列素衣翩跹的美貌婢女从门内鱼贯而出,明光辉映处,哥哥缓步踱出,长身玉立,白衣广袖,身侧群美环侍,初上梢头的月轮,在他身后洒下皎洁银辉……恍若月下谪仙。 哥哥低低一叹,“他可是你的良人?” 当年那句戏言,哥哥仍记得,我亦记得——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破了临梁关之日,萧綦便命宋怀恩领兵赶往皇陵,将被禁军囚禁的子澹接走。子澹——成了萧綦与姑姑对抗皇权的筹码。 宋怀恩离去之前,我让玉秀将一句话带给他——“我幼时在皇陵的道旁种过一株兰花,将军此去若是方便,请代我浇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玉秀说,宋将军听完此言,一语不发便离去了。我明白那个倔傲的人,沉默便是他最好的应诺。 昨非 慈安寺独隐于空山云深处,沿路古木苍苍,梵香萦绕,我与哥哥天探访母亲。今年离京时,母亲还是青丝如云,风韵高华,颜如三旬妇人,如今却满头霜发,俨然老妪一般。 “你还不懂得你父亲,他一生心高气傲,唯独对一件事耿耿于怀,那便是娶了我。你父亲真心喜爱的女子是那青梅竹马的韩氏,婚后也藏于府外,直到有身孕。我一怒之下,回宫向母后哭诉。母后在宫中设下家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韩氏活生生绞死在殿上……” 那是怎样凄厉的一幕往事,我不敢相信,亦不能想像,记忆里尊贵慈和的外祖母竟有如此严酷手腕,恩爱甚笃的父母竟是一对怨侣! 阿夙成婚那年,我一心要从宗室女眷中选一个身份才貌都配得上阿夙的女子,阿夙却自己看中了一名女子,便是那桓宓。 我一时愕然,从未想到嫂嫂竟是哥哥亲自看中的女子。哥哥待她是如此疏离,婚后不久,便一个人远游江南,嫂嫂终日闭门不出,时而听见幽怨琴声。半年过后,嫂嫂逝去,却又见哥哥黯然良久,以至多年不肯续弦。这也是我年幼时想不通的地方。 却听母亲缓缓说道:“阿夙起初却不知道,那桓宓已被选中,即将册立为子律的正妃。” “子律!”我一震,惊得后背阵阵发冷。一段段尘封往事从母亲口中说出,竟似每个人身后都有扯不断的恩怨纠缠,我却懵懂了十余年,一所无知。 “我不愿让阿夙娶那桓宓,你父亲却强力支持。他说,我半生屈于皇家之势,断不能令阿夙重蹈此路。阿夙看中的女子,便是皇子妃又如何,我偏要夺了给他!嫁与我王氏长子,未尝就逊于龙孙凤子!” 终究是各怀心事,深深切恨多年,谁也不肯全心信任谁。 我与宛如多年疏离,曾经那样要好的姐妹,如今各有际遇,再回不到最初的亲密无间。 当年她曾含泪质问我,“你真忘得了子澹吗”……那时的宛如姐姐依然美丽多愁,依然天真地期盼着这段青梅竹马,能有善终。 我们都一样出身名门,都曾万千殊宠于一身,都同样被推入宿命的姻缘。只是,我遇到了萧綦,而她独守深宫,太子不成器,最初的挣扎不甘,被岁月渐渐磨平,任是才情无双,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深宫寂寥。 在我生辰的前一天,宋怀恩从皇陵回京复命。并没有来见我,却悄然探望了玉秀。 “怀恩说是特地从辛夷坞带回来的。”玉秀的声音含羞带笑,浓甜似蜜。小小一株蕙兰,翠萼修叶,枝叶光润完整。我久久凝视这兰花,心绪翻涌,半晌才能平静开口,“这花真好。” 他果真将这株兰花照料地完好无损。宋怀恩,我该如何谢他,又该如何偿还他这一番心意。 今是 玉秀是我亲信之人,怀恩娶她便是与我为盟,从此既是萧綦最青睐的部属,亦是我的心腹,往后于公于私,于军中于朝堂,都无人能与他相争。以宋怀恩的雄心抱负,并不会满足于层层军功的累升,他想要平步青云,最好的办法便是获得权贵提携。我亦需要将更多的人笼络在身边,不只庞癸、牟连和玉秀……身处权势之颠,只有牢牢握住自己的力量,才能伫立于漩涡的中央。 两日后,宋怀恩来见我。我着宫装朝服,在王府正厅见他。 他一身寻常袍服,全未料到我会这般庄重,一时有些局促。 宋怀恩起身,向我屈膝一跪,语声淡定无波,“末将斗胆求娶玉秀姑娘,恳请王妃恩准。” 我不语,垂眸细细看他。但见他面无表情,薄唇紧抿成一线,垂目紧紧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汉玉雕砖盯出个裂口来——若只看他此时神情,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男子正在求亲,而会以为他是严阵待命,要去赴一场艰难卓绝的战役。 玉秀大概连做梦也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风风光光嫁做他的正室夫人。 她将生命与忠诚献给我,我便回馈她最渴望的一切——给她身份名位,给她锦绣姻缘,但是我给不了她那个男人的心。那是我不能掌控的,任何人都不能掌控,只能靠她自己去争。得之是幸,不得亦是命。 宫变 今晨四更时分,皇上驾崩了。 即便他病入膏肓,受制于人,却仍是天命所系的九五至尊。只要皇上活着一天,各方势力就依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我的生辰之夜,宴饮方罢,升平喜乐还未散尽,皇上竟猝然暴卒。 明黄垂幔,九龙玉壁屏风的后面,是那座雕龙绘凤,金壁辉煌的龙床。皇上就躺在这沉沉帷幔后面,成了一具冰冷的身躯,一个肃穆的庙号。白衣缟素的姑姑立在屏风跟前,像幽魂一缕。 我全身发抖,愤怒悲伤到了极致,从小敬慕的姑姑此刻在我眼里竟似恶鬼一般,“你杀了皇上,嫁祸给萧綦,骗父亲出兵保护太子,骗他与萧綦动手,等他们两败俱伤,好让你一网打尽……是不是这样?” 姑姑仰头微笑,仪态优雅,“东宫早已设下埋伏,一旦左相兵败,豫章王杀进东宫,埋伏在夹壁暗道中的三千甲士,刚好等着你的大英雄呢……纵然他力敌千军,也难当我万箭齐发,届时火烧东宫,叫他玉石俱焚!”眼前这狠戾疯狂,弑君杀夫,挑动嫡亲兄长与侄婿相互残杀的女人,就是我自幼孺慕的姑姑,母仪天下的皇后。 阿妩,若是你不长大多好,从前的小阿妩就像个雪团似的娃娃,让人怎么爱惜都不够。 但是姑姑棋差一招,被我肃清。“成王败寇,并不可耻……即便输,也要输得高贵。”“至少,你没有输给王家外人。” 姑姑遇刺当日,我留下间者在姑姑身侧保护姑姑,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姑姑。或许是因她一次次的试探,因她对我的戒心,抑或是我骨子里的多疑和不安。 恨夭 胤历二年九月,成宗皇帝崩于乾元殿。千百年后,留在史册上的不过是这样短短几行文字,如同每一次皇位更替的背后,凭一支史官妙笔,削去了惊涛骇浪,血雨腥风,只留字里行间一派盛世太平。 父亲错信了姑姑,错信了自己嫡亲的妹妹和数十年的盟友。如果等到太子登基,凭着王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父亲迟早会慢慢削弱萧綦。可是姑姑的野心反噬,非但出卖了父亲,更将父亲和她自己都推上了再无退路的绝境。起兵逼宫,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一旦狭路相逢,恰是萧綦稳占上风。父亲一世精明,最后败在自己最信任的盟友手上。 我不能也不愿想象,当父亲得知姑姑的背叛,陷入众叛亲离之地,被迫黯然出降时,是怎样的心境。新皇登基之后,父亲依然位极人臣,却从此称病在家,深居简出,哥哥也加封为江夏郡王,领尚书事。王氏依然维持着表面的风光荣耀,甚至权位更高。然而禁军已被萧綦逐渐控制,父亲遍植朝中的门生亲信,或被削职罢权,或转投萧綦手下,亲族子弟也惟恐受到牵连,无不人心惶惶,谨言慎行……领袖群伦近两百年的豪族世家,遭逢诸王叛乱以来最大的挫折。王氏的惨败,让所有世家都陷入了恐慌。豫章王一扫左右二相分庭抗礼的格局,只手独揽大权,令寒族官吏与军中武人大为振奋。 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天的惊心动魄……更无法忘记,我在这天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在我们都还懵然不知的时候,一个孩子竟已经悄然到来,随着我们一起南征,攻城掠地,直至马踏天阙。那么多危急险境,都和我们一起过来了,却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去。太医说他还不足两个月……我们甚至从不知道他的存在,等到知道的时候,便已是永远的失去了。 用过晚膳,他如平日一般守着我喝药,非要看着我喝完才满意。这药十分辛涩难喝,每次我都忍不住抱怨,却总赖不过去。 伤情 从前,我是叫他子隆哥哥——倏忽多年,我们已很久不曾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了。他好像终于逮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开始喋喋不休地对我诉苦,我心不在焉地支颐听着,心里却在想着,你这皇帝只不过做做样子,国事大半都在萧綦肩上压着,未听他说过一个累字,你倒抱怨不休了…… 我驻足回头,见那年轻的帝王孤伶伶坐在大殿上,耸塌着肩头,明黄龙袍越发映得他神情颓丧,像个没有人理睬的孩子。他在身后低低说,“刚才朕说,要是不长大该有多好。连阿妩,你都懒得听朕说话了。” 在秘刑逼供之下,两个嬷嬷终于招认谋害小皇子的事情。她们自始至终都是谢贵妃的人,当年被送到东宫侍候太子妃,便是谢贵妃为日后设下的棋子。在姑姑的铁腕之下,谢贵妃无力与之相抗,便在侄女身上下足工夫,从而抓住姑姑唯一的软肋——太子。太子身边无法下手,她们便一心断绝皇家后嗣,只要太子无后,皇位终还要落回子澹手中。 谢贵妃,那个婉约如淡墨画出的女子,至死都隐忍无争的女子……竟用心如此之深。我渐渐明白过来,假如谢贵妃果真没有一点心机手段,又岂能在姑姑的铁腕之下立足不败,恩宠多年不衰。或许这深宫之中,从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也或许干净的人都已如子澹一般,被贬入不见天日之处,甚至如更多无名冤魂,永远消失在宫墙之后。 房门外步履声急,萧綦匆匆步入内室,人未到,声已至,“皇后说你忽觉不适,究竟怎么了? 我只端起那碗药来看了看,“这药我果真要喝麽?” 他没有回答,双唇紧绷似一片锋利的薄刃。 我笑着举起药碗,松手,任它跌落地面,药汁四溅,瓷盏摔作粉碎。我开始笑,从心里觉得这一切如此可笑,笑得无法自抑,笑得全身颤抖。——原来,他给我服的是这种药。 他不肯让我再拥有他的子嗣,不肯让他的后代身上流有王氏的血,不肯让我的家族再有机会成为“外戚”。什么鹣鲽情深,什么生死相随,终敌不过那颠峰之上最耀眼动人的权势。他仍在一声声唤我,神色惶急,嘴唇开合,仿佛说了许多许多,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陡然觉得天地间安静了,周遭一切都蒙上了灰沉沉的颜色。他的面容在我眼里忽远忽近,渐渐模糊…… 他瞳孔骤然收缩,森森寒意如针,难掩伤痛之色,“我在你眼中,真是如此不堪之人?” 我还是笑,“王爷是盖世英雄,是我一厢情愿,以终生相托的良人。”他握紧了拳,久久凝视我,眉目间的寒霜之色渐化作惨淡。 还能说什么,一切已经太晚,这一生爱恨痴缠,俱已成灰。 徐姑姑双膝一屈,直跪了下去。只听她语含哽噎,一句话断断续续说来,却似晴空霹雳——她说,“当日王妃小产之后血崩,已落下病根,往后若再有身孕,非但极难保住,且一旦再次小产,只怕便是大劫。” 他竟然这样傻,傻到每日强颜欢笑哄我喝药,傻到被我误会也不肯解释……难道他以为可以一辈子瞒下去,让我一辈子不知道我再也不能生育,就不会伤心难过了么…… 托孤 “两个时辰前,皇上在宫中堕马受伤。”——不成器的皇上,总会处处被设计。 萧綦目光幽深,语意冰冷彻骨,“皇上已宣读遗诏,幼主即位,后宫干政在所难免,特赐谢皇后殉节。” 一旦小皇子即位,太后临朝,谢氏便会再度成为外戚之首,更莫说谢氏手中还有子澹,还有效忠先皇,以子澹为正统的旧党余孽……假若谢家借此翻身,宫闱朝堂很快又会再现血雨腥风,无论萧綦还是父亲,都不会允许这个局面出现。宛如殉节,已成定局。 三尺白绫、金鞘银刀、玉杯鸩酒——衬着明黄丝缎,一样样托在雕花金盘里,帝王之家连死亡都来得如此华美堂皇,仿佛巨大的恩惠和慈悲。 “阿妩。”宛如轻声唤我,语声无限温柔,“往后你要替我看着宝宝长大,替我教他说话识字,别让人欺负了他……还有我的女儿,无论以后做皇帝公主还是做草民,只要让他们好好的活着,即使庸碌无为,也要长命百岁。” 床上气息奄奄的年轻帝王发出一声微弱叹息,从榻边垂下手来,眼珠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突然一眨眼,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刹那间岁月倒流,依稀又见那个骄横无礼的太子哥哥,总喜欢捉弄子澹和我,每次作恶得逞,便冲我们眨眼,露出促狭得意的笑容。我的泪水夺眶而出,颤声唤了他一声,“子隆哥哥。”他咧嘴笑了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惫懒模样,瞳光渐散的眼里竟又亮了亮。 “马儿跳下去时,像飞一样……飞起来……”他断断续续开口,虽气若游丝,目光却有了异样的精神。“我飞起来,看见宫门,差一点就能飞……出去……”陡然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就这么断了。 谋害皇上的主使者,正是一力拥戴子澹即位,身为宗室老臣之首的敬诚侯谢纬——弑君,罪及九族,曾经与王氏比肩的一代名门,就此从史册抹去。 谢家的覆败之下,我越发清楚地看见,世家高门的昔日风光再也掩盖不住底下的残破。有些人永远停留在过往辉煌,不肯正视眼前的风雨,或许这便是门阀世家的悲哀。如今天下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一将功成万骨枯,或许终有一天,他会以手中长剑辟开一片全新的江山,踏着尸山血海重建一个铁血皇朝。 新皇登基大典相隔一月举行。 大殿之上,金壁辉煌的巨大龙椅之后挂起了垂帘。宫女强行搀扶着中风的太皇太后升殿垂帘,我抱着小皇帝,坐到了姑姑身侧。萧綦以摄政王之尊,立于丹陛之上,履剑上殿,见君不跪。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金殿。 我的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垂帘,望向三步之遥的他。他玄黑朝服上赫然绣满灿金九龙纹,王冠巍蛾,佩剑华彰,垂目俯视丹墀之下的众臣,轮廓鲜明的侧脸上,隐现一丝睥睨众生的微笑。他仿佛不经意间回首,目光却穿透珠帘,迎上我的目光。 我知道他的剑下染过多少人的鲜血,也知道他脚下踏过多少人的骨骸,正如我的一双手也不再洁净。自古成王败寇,这权力的巅峰上永远有人倒下,永远有人崛起。此刻,我身处金殿之高,俯瞰脚下匍匐的众生,而落败的宛如和敬诚侯,却已坠入黄泉之遥,沦为皇位的祭品。 《天阙惊变》完,敬请期待下一部《风雨长路》 17/06/2008 帝王业-天阙惊变(上)第二部:天阙惊变:陷圄 五月,京中皇上病重,太子监国,皇后与左相共同辅政。江南謇宁王称皇室凋蔽,君权旁落外戚之手,召集诸王共同起兵,率勤王之师北上,讨伐外戚专权。与此同时,豫章王萧綦挥师南下,遵奉皇后懿旨,“清君侧,诛奸佞”,抗御江南叛军,守卫京畿皇城。 此去琅玡,路途遥远,我们务必尽早通过晖州,再向东去往琅玡。晖州,是我曾独居三年的晖州。 宋怀恩一直缄默跟在我们身后,此时却开口道,“夜凉露重,望王妃珍重。” 我蓦然驻足,心中微微一动。借着暮色中最后一抹光亮,我侧头向他看去,这年轻的将军清瘦挺拔,英气之中不乏温文,一向令我有亲切之感。尤其令我诧异的,是他方才那句话,竟似在哪里听过。 见我驻足看他,宋怀恩脸色越发紧绷,缄默低头,如临大敌一般。 我扬眉一笑,曼声道,“宋将军很是面善?” 他霍然抬头,目光灼灼直望向我。这眼神从我记忆中一掠而过,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这般灼灼凝望过我……“是你?”我脱口道,“大婚那夜,闯了我洞房的那人,竟是你?” 晖州,步步凶险。 “晖州刺史吴谦谋反,豫章王麾下骁骑将军奉命平叛,将吴谦拿下!” 又一轮箭雨如蝗,敌兵如潮,我的护军节节败退。宋怀恩似疯魔一般,横盾在前,不顾一切朝鸾车冲来。我拾起射落在鸾车辕前的一枝长箭,将箭镞抵上咽喉,决然喝道,“宋怀恩,我命你即刻撤走,不得延误!” “遵、命!”咬铁断金般的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宋怀恩猛然掉转马头,向身后众骑发出号令,严阵如铁壁般的五百精骑,向城中错落密布的街巷深处绝尘而去……我命令你必须走,只求保留一个未来希望。 降将 再次踏进熟悉的庭院厅堂,景物一切如旧,我却从主人变成了阶下囚。 我父亲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吴谦已叛,“勤王之师攻下础州,直捣临梁关,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进京城,诛妖后,除奸相,拥戴新君登基……” 吴夫人怔怔绞着手看我,忽屈身向我跪倒,哽噎道,“老身该死,老身对不起王妃!” 看着她斑白鬓发,我默然思及往日在晖州,她待我的万般殷勤,而今夫家反叛,她万分愧疚于心却无能为力。 牟连,老身嫡亲侄儿,嘱咐他务必给王妃行些方便……老身无能,也只得这点微末之力。” 牟连,身形魁梧,浓眉虎目,颇具忠厚之相,是我最后的希望。 “你身为朝廷将领,不思为国效命,反而投靠叛军,此乃不忠;既已投靠了吴谦,却又违悖军令,暗中维护于我,此乃不义。堂堂七尺男儿,空负一身本领,为何专行不忠不义之事?” 我话音未尽,牟连早已脸色大变,额头青筋凸绽,黧黑脸膛涨作紫红。 “豫章王惜才爱才,不以出身为意,俊杰当与英雄相惜。你托身吴谦手下多年,至今一事无成……”我厉声斥责,不容他有反驳的余地,“难道说,将军十年磨剑,还未踏上沙场半步,今日却要与同袍相残?从前吴夫人说你崇仰豫章王,恨不能追随麾下。如今豫章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你却要与他为敌么!” 父亲说过,但凡世人,总有弱点可袭。对于一个年轻热血的卑微将领,豫章王的名字恐怕已是一个不可动摇的神话。一心建功卫国,苦于怀才不遇。这便是他的弱点,是我唯一可击破的地方。 耳边隐隐似听得父亲在问我,“你可悟出了驯人之道?” “阿妩悟出了……”我喃喃笑着,翻身拥紧被衾,眼角似有温热湿润,旋即坠入沉睡。 夺城 事不宜迟,一旦吴谦获知行馆之变,牟连叛变,我们便先机尽失。 牟连拿下防守薄弱的东西二门;庞癸派出暗人,持我的密函从北门出城,趁夜赶往宁朔方向,向萧綦前锋大军报讯;宋怀恩率领五百精骑,趁乱杀入刺史府,挟制住吴谦,再与牟连会合夺取兵符,号令全城守军;同时,暗人四下潜入晖州机要之地——官仓、府库、营房,在城中四下纵火,散布豫章王攻城的消息,动摇晖州军心,令全城陷入混乱。 “但凭王妃驱策!”望着庞癸和他身后黑压压跪到一地的暗人,这一刻我猛然惊觉——昔日王氏一明一暗,在朝在野的两大势力,分别由父亲和叔父所主宰,而今我却被时势推到了他们之前,第一次取代父辈的权威。我所接掌的不仅是眼前众人的生死命运,更是他们对王氏的忠诚信重。 吴夫人自刎。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异常决绝。一个足不出闺阁的妇人,平生从未碰过刀剑,却选择这样的方式,追随丈夫而去。我没有踏进她的灵堂,也没去送她最后一程——她必然是不愿见到我的。昨日离去之前,言犹在耳,我曾对她说,“患难相护之恩,他日必定相报”。她的患难相护,换来家门惨变,我的报答便是诱叛她引以为傲的亲侄,杀死她的夫君。 是夜,辗转无眠。 我悄然行至偏厅,示意门口侍卫不要出声。只见厅中几名校将围聚在舆图前面,当中一人正是宋怀恩。他换了一身深蓝便袍,在灯下看来,愈显清俊,言止从容坚定,隐有大将之风。 我徐步踱至舆图前,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保持着数尺距离,一如既往的恭谨拘束。 “你的伤势如何?”我微笑侧首。 见他神色越发局促,我不禁失笑,“怀恩,为何与我说话总是如临大敌一般?” 见我轻笑,宋怀恩神色愈发恍惚。“王爷接到信报,假使路途顺利,不出五日应能赶到。”宋怀恩深深蹙眉,“如何拖过这五日,便是关键所在。 并肩 “正因京城陷于危急,家母才肯回去罢。”我无奈一笑,我确信她会返回京城,正如我也会留在晖州。” “你要留在晖州?”宋怀恩语声陡然拔高,连敬辞也忘了,朝我脱口怒道,“万万不可!” 夜色下,他一双剑眉飞扬,满目焦灼关切。我看在眼里,心下怦然一紧。这样的目光,没有敬畏与恭谦,只是无遮无挡的热切,再不是臣属之于主上,仅仅是一个男子看向一个女子的目光。 我侧首转身,避开他灼人目光,心下竟有些许慌乱。一时相对无语,惟觉夜风吹得衣袂翻飞。 三天过去,謇宁王的战船已在河岸列开阵势,渡河刺探的小艇骤然增多,不时向城头射来箭矢,叫嚣挑衅。謇宁王越是试探,越显出他疑虑心虚,摸不准我方的虚实。牟连与宋怀恩交替值守城头,严令死守,不准守军士兵回应反击。城头风云诡谲,城内人心惶惶。 这三日来,我着意回避,偶有琐事,总是命玉秀往返传话。平素听她回来说起宋将军,总是眉飞色舞,此刻宋怀恩就在眼前,她却低头立于我身后,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少年情事,莫不如此。 王爷到了。我跳下床,扯过外袍披上,胡乱踏了丝履便飞奔出门。袖袂飘拂,长发被风吹得散乱飞舞。这可恶的走廊甬道天天行走,怎么从不觉得如此漫长难走!众人跪倒一地,齐声参拜,只余我散发单衣立于他马前。 晨昏寝寐都在企盼的人,真切切站在眼前,我却似痴了一般,怔怔不能言语。 “王妃,此番你做得很好。”他正色望住我,“本王甚为钦佩。”却听他话锋一转,厉色道,“可是阿妩,即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也不屑拿你的安危,来换区区一座城池!”“一路上我只想着将你狠狠抽一顿鞭子!叫你胆大妄为!”他苦笑,“越近晖州,却又越怕……想到你若有个闪失,恨不能踏平此城,叫謇宁王全军相殉!” 杀伐 凌晨,风骤起,霹雳惊电撕裂了天际黑云。大雨滂沱,闷雷滚滚。已没有人在意风声呼啸若狂,没有人在意惊雷连番炸响。风声雨势雷鸣,俱被城下酷烈的杀伐之声淹没。 我在城头看得心神俱寒,眼前血雨腥风,杀声震天,仿佛置身修罗地狱。 经此一役,謇宁王前锋折没殆尽,过半人马归降萧綦,顽抗者皆被歼灭。然而最后寻遍战场也未见謇宁王尸首。只怕此人老奸巨猾,率军望南而逃。 是夜,萧綦犒赏三军,在刺史府与众将聚宴痛饮。 庞癸报于我,俘获一名间者,密折上有左相大人徽记。读完信后,我自唇间吐出两个字,“处死。”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父亲,左相大人。他一生宦海沉浮,数十年独断专权,论心计之重,城府之深,根本不是我所能想见。他与萧綦不过是棋逢对手的两个盟友,以翁婿之名行联盟之实……而这所谓的盟友,也只不过是暂时的同仇敌忾。 我知道父亲从未真正信赖过萧綦,正如萧綦也从来没有信任过父亲,甚至从来都称呼他为左相,极少听他说起岳父二字。 此番起兵,虽是为了拥立太子,维护王氏,却也让萧綦借机将军中的势力渗入朝堂。一旦我们成功,只怕豫章王便要取代当初的右相,与父亲在朝廷中平分秋色。父亲自然深知这一点,只是已经别无选择,明知是引狼入室,也只能借萧綦之力先将太子推上皇位。 父亲能在他的亲卫之中安插耳目,他对京中的动向亦是了如指掌。父亲有暗人,萧綦亦有间者,只怕他们两人斗智斗法,已不是一两日了。 数番风雨,生死险途,终于知道人生多艰。我要站在谁的身旁,才能有一方晴空遮挡风雨?当曾经的庇佑已经不再,我又能选择哪一处容身?处死父亲间者的举动,已经明确我将站在哪一边。 让我做任何事,父亲都以为是理所当然,不会问我有没有勉强;而萧綦不会,他偏偏要我心甘情愿,容不得有半分的勉强和敷衍。或许这一次,我总算没有做错,总算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心甘情愿的路。 “为官莫若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他扬眉而笑,意态间无限飞扬,“我少年时,一心钦仰光武皇帝,也曾立此宏愿。此去征战千里,有你长伴身侧,若是光武有知,也应妒我!” 天阙 七月十五,謇宁王与豫章王两军相峙于京师咽喉——临梁关下。京师传来飞马消息。 二殿下子律纵火焚宫,乔装禁卫逃出皇城,连夜执皇上密诏投奔謇宁王军中。密诏称,王氏与豫章王谋逆,矫诏逼宫,帝室危殆。诏令废皇后王氏为庶人,命储君子澹即位。武卫将军王栩遇刺身亡。 说什么召令天下,讨逆勤王——天下过半的兵马都在萧綦手上,敢于追随皇室,对抗萧綦的州郡也已败的败,降的降。储君远在皇陵,受人所制,传位子澹不过是一句空谈。 那笑容爽朗,美髯飘拂的身影自眼前掠过,自小将我托在臂弯,带我骑马,手把手教我射箭的叔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死去?我们已经来了,离京城不过数百里,只差最后一步! 子律?怎么会是子律?太子哥哥子隆、二殿下子律、三殿下子澹……这三个截然不同的少年,曾与我一起渡过了十余年漫长而美好的宫闱岁月。论血缘,太子哥哥与我最近;论情分,子澹与我最亲;唯独子律,却是那样孤独沉默的一个少年,与谁都不亲厚。太子身份尊贵,子澹生母又有殊宠,唯独子律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婕妤所出,寝殿里终年弥散着淡淡的药味。 就在哥哥成婚的那年,子律大病一场,病愈后对每个人都变得冷若冰霜,甚至对我也再无笑颜。那一年,发生了许多悲伤的事,嫂嫂初嫁半年便病逝了,到秋天又失去了外祖母,哥哥亦离京去了江南。 我竟不太记得他的容颜。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依稀在我大婚前夕——他从东华殿侧门转出,手握一册古旧书卷,青衣广袖,纶巾束发,立在那一树浅紫深碧的木芙蓉下,对我淡淡一笑,仿若寒潭上掠过一道微澜,旋即归于宁静。 八月初三,距我十九岁生辰十天之际,萧綦大破临梁关。謇宁王身受七处重伤,死战力竭而亡。萧綦厚殓謇宁王尸身,命他麾下降将扶灵,三军举哀。这位忠勇的亲王,以自己的生命捍卫了皇族最后的尊严。 萧綦说,能赢得敌人的尊敬,是军人最大的荣耀。 八月初八,从朝阳门自大营,四十里甬道皆以净水洒道,黄沙铺地,太子亲率文武百官,出朝阳门,郊迎豫章王入京。三千铁骑精卫再一次浩浩荡荡踏入朝阳门。 一身战甲,一身朝服,从边塞长空,到九天宫阙,他终于踏出了这一步。从鸾车里凝望他傲岸身影,我知道,从这天开始,那个英雄盖世的大将军,才真正成为了权倾天下的豫章王。 天阙惊变上半部完 16/06/2008 帝王业-繁华落尽(下)疏离 在我心中,那个曾经完美无暇的琉璃世界,自大婚之日,已失去全部光彩;而今终于从九天跌落到尘土,化为一地瓦砾。从此后,即便宫阙依旧,华彩不改,我记忆里的飞红滴翠,曲觞流水,华赋清谈……也再不复当时光景。一切,都已经不同。 她是玉秀,细看这女孩子,虽不及锦儿玉雪可人,却也眉目秀致,颇具灵气,收来做我贴身丫鬟。“王爷大多时候都在外头,回到府里,也常忙到半夜。王爷常与宋将军下棋,还有时独个儿看书、练剑、喝酒……没别的了。王爷有两个侍妾,唤作杏儿和玉竹。” 谁家没有几个姬妾,何况似他这般位高权重,孤身在外的盛年男子。莫说贵为藩王,就连寻常府吏也有三妻四妾,更遑论风流贵胄如我家哥哥。辗转枕上,有泪滑入鬓角。边塞长风,朔漠冷月,在这边荒之地,我仅有的,不过是这个男人。 此前斥责那两名侍妾,是我故意为之,料想她们在我处受了委屈,必会找萧綦哭诉。我倒要借此看看,萧綦如何应对。萧綦才不是那多情之人,志在天下,岂会为了两个侍婢,与贵为皇亲的正妃翻脸,然而,想到他对待侍妾之凉薄,又难免心起狐悲之感。 将这两名侍妾逐出府去。国之疆土不容敌寇踏足毫厘之地,我的丈夫也不许旁人沾染一根手指。 我端详着自己修削苍白的指尖,微微一笑。他们到底是看低了我。我不过是吃醋犯妒,妻妾争宠而已吗?看着往日最得势的两人,就这样被逐出王府,从头至尾不过半天光景,我甚至不曾多瞧她们一眼。从此后,这阖府上下,再没有人敢藐视我的威仪,忤逆我的意愿。或许,自我出生,骨子就流淌着世代权臣之家冷酷的血液。 彼此 五月,又是分食樱桃的时节……“树下分食樱桃,嫣红嫩紫凭侬挑,非郎偏爱青涩,为博阿妹常欢笑”。这歌谚,是京中少年男女常常吟唱的,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少年,与我分食樱桃。一样的良夜深宵,一样的月色,曾经是谁伴我共醉。 夜色花荫下,我拎了半壶残酒起身,摇摇踏向花影绰约处,想寻个清净无人的地方,独自喝完这壶残酒。我竭力不去想起那个名字,却怎么也挥不去眼前白衣皎洁的身影。 我仰头,想饮尽最后一口,陡然手中一空,酒壶竟不见了。身后有人劈手夺去了酒壶,将我揽住。 “别闹,子澹……”我阖目微笑,放任自己沉沦在幻像里。“我如今已嫁了人,你不知道么……他,他待我很好……你走罢……”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推他,触手之处,却是冰凉的铁甲。 这一惊之下,我愕然抬眸,酒意顿时惊去大半,神智随之醒转——眼前,是萧綦盛怒的面容。我反手一记耳光挥出。 “我是你的夫君。”他头也不抬,便将我手腕捏住,“不是你可以随便动手的人。” 他冷冷看我,唇角紧抿如薄刃,“我的女人可以骄傲,不可骄纵。” “不管你为了什么娶我,也不管你是否将我当作妻子,从前的事就此揭过,我也不怨你!”我泪如雨下,连声音也在颤抖,“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三妻四妾,你在宁朔,我回京城,就此天长地远,各自太平。你做你的豫章王,我做我的郡主,与其同床异梦,不如——” 良久沉默,只听他沉沉叹道,“如此恩断义绝的话,你竟能脱口而出。” 他突然抬起我的脸,未容我回过神,他的唇已覆了下来……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我席卷,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强悍而直接,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击溃我心底最隐秘的一处情怀。 很久以前,久远得我几乎已经忘记,那时有一个少年,曾温柔地亲吻过我……在摇光殿的九曲回廊下,薰风拂衣,新柳如眉,那个温雅如春水的少年,俯首轻轻吻上我的唇。酥酥的,暖暖的,奇妙得令我睁大了眼睛。 那个初吻的记忆,终结于我不解风情的尖叫,“啊,子澹,你咬了我!” 子澹!子澹!今非旧,那个温雅的少年已经同我的昨日一起远去,恍如隔世。 萧綦的声音低哑而强硬,“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明白,萧綦只是在等待。他是太高傲的一个人,容不得半点勉强和屈就。他要等我心甘情愿,将旁人的影子抹得干干净净。萧綦不会明白,那不是旁人,那是子澹……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子澹和我之间,即便抛开男女之情,我们还是兄妹,是知己,是共同拥有过那段美好岁月的人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记忆,只怕这一生都抹不去了。 进退 携了我的手,将我领至图画前面。 “这是,皇舆江山图?”我睁大了眼,被图上广袤疆域深深吸引。 萧綦淡淡一笑,伸手指了图上,傲然道,“这是我戎马半生,率百万将士,守护开拓的山河。” “九日前,温宗慎获罪革职;七日前,温氏满门下狱。三日之前,便是他问斩之期。” 我猝然退后数步,背脊直抵上屏风。昔日风骨清隽,傲岸不群的当世名士,位极人臣的右相,如今已是一具躺在棺木中的尸首么。 原以为徐绶伏诛,贺兰败走,一切危机都已经过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才仅仅是另一场更大杀戮的开始。 太子轻薄寡德,早已令皇上失望,多年来皇上一直专宠谢贵妃,偏爱子澹,帝后之间日渐疏离,令皇上起了废储之心。至谢贵妃病故、子澹被逐,内有姑姑干政,外有父亲专权,而我与萧綦的婚姻,更使王氏的权势如日中天。皇上终于明白,太子羽翼已成,四十万大军与北方六郡尽在萧綦手中,一朝有他在,一朝动摇不了王氏。一旦将来太子即位,天下尽落入王氏之手。 皇上孤陷于京中,北方诸王的势力早已在战乱中消亡。唯有江南诸王,当年偏安一隅,侥幸保存了相当的实力,却与京城相隔千里,鞭长莫及。唯有右相温宗慎支持皇上废储,在朝中与父亲相抗衡,暗中与江南诸王密谋。 皇上右相温宗慎一同设下毒计,萧綦索性将计就计,连同我父亲与大臣弹劾温宗慎勾结外寇,逼迫皇上将温宗慎一党下狱,按律问斩。 父亲的跋扈,那个在我印象中一直懦弱多情的天子,终于被逼入绝境,被我的家族激怒,誓与王氏放手一搏!就在数日之前,皇上下诏废黜太子,改立子澹为储君,封謇宁王为太子少保,令謇宁王即刻北上,至皇陵迎奉储君入京!旗帜鲜明地向外戚宣战。 父亲与姑姑立刻封闭了宫禁,宣称皇上病重垂危,太子临危受命,代行监国之职。叔父同时调集五万禁军,将京城四面守住。姑姑派出内廷禁卫前往皇陵,将子澹幽禁。 朝中局势势成水火,一触即发。卷入这场纷争的人,却都是我的至亲。到底为了什么? 他淡淡重复我的问话,唇角微扬,“无非四个字,帝王霸业。” 自古多少英雄,竞折腰在这帝王霸业四个字上。 “一朝踏上此路,成王败寇,再无回头。萧綦……”我轻轻一叹,“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总要随你一起的。”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斑驳洒在他肩头,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地上,愈显孤绝。他背向着我,看不到脸上神色,隔了良久才听他低低说了一声,“好。” 缠绵 我第一次被天地之美所震撼,原来九重宫阙之外,另有一种力量,比皇家天威更令人折服。天地之阔,山河之壮,即便是帝王家也不能尽揽囊中。 “等战事平息,我带你遨游四方,去看东海浩瀚,西蜀险峻,滇南旖旎,杏花烟雨……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过你所能想象的极致。” 我们并缰策马,徐徐而行,没有侍卫跟随,抛开俗事纷扰,唯此两骑并肩倘佯于宁静旷野之中,天愈高,心愈宽,人愈近……不知觉已经行到胡汉杂居的陌生地。 刺客人多,我们力寡,萧綦当机立断,大胆弃了马匹,让墨蛟惊云引开刺客,我们趁着夜色掩蔽,藏身此处。雨水冲刷掉了足迹印痕,刺客不熟地势,绝难找到这隐蔽之所。 “阿妩。”他沉沉唤我,语声低哑温柔,“我已经错过你三年。” 他的唇落在我耳垂,轻轻贴在我耳畔,沿着颈项一路细细吻了下来。 迟来了三年的洞房花烛,从王府中锦绣香闺换到这边塞木屋的火塘边,喜娘环绕换作了刺客夜袭……也只有他遇着我,我遇着他,才有这番旖旎。或许我们注定做不成一对平常的夫妇,注定要在惊涛骇浪里相携而行,或许这便是我们的夙缘,我们的一生。 别离 “属下来迟,令主上受惊,罪该万死!刺客在东郊与属下等遭遇,七死九伤,其余十二人向城外溃退。唐竞已带人追击,宋怀恩已封闭全城搜捕,属下未敢耽误,随即赶来接应主上。” 萧綦打开房门,冷风挟雨直灌进来,我冷得一颤,却看见那门外雨中,一名全身铁甲森严的武士垂首屹立,胡光烈! 暗人,是一个暗影般神秘的存在,我知道叔父手下有一群誓死效忠王氏的暗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潜藏在何处;但有一声令下,他们随时会像影子一样出现,执行主上的使令。 耿介狂放的杜侍郎,会是暗人的首领;我那清名高望的父亲,会矫诏犯上;英雄盖世的豫章王,会向朝廷悍然发难……忠义也罢,奸佞也罢,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忠奸。说到底,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血肉之驱,都有一样的利欲私心,在断头刀下,生命也是一样的脆弱。 萧綦令宋怀恩招抚杜盟不成,再没有余话,断然下令,将他一刀断头——能用则重恩以待,若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是死路一条。 京中再起变故,右相党羽翦除未净,竟在行刑当日当市劫囚,欲将温宗慎救走。幸被叔父手下的御林军击退,而叔父奉旨监斩,也被刺客所伤。温宗慎随后被押入天牢,为恐再生变故,姑姑亲赴牢中,以一杯毒酒将其赐死。 今时今日的萧綦,羽翼已丰,剑锋也已霍然雪亮。宁朔的长空朔漠虽辽阔,只怕已容纳不了他铁血铮铮,雄心万丈。是夜,我吩咐玉秀整理行装,准备即日随大军一同南下。 “长公主已经前往琅玡。”萧綦轻按住我肩头,“你应当与她同往。” 母亲,可怜的母亲,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上,竟然没人想到过她的处境,谁会在意一个侯门深闺中的妇人,她的名字都几乎被淡忘,只剩一个长公主的尊号,或者是左相靖国公夫人的身份。 那个被软禁在宫中的软弱天子,不但是皇上,更是她的手足;被她夫家削夺了权势与尊严的皇室,是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她是晋敏长公主,当今圣上唯一的姐姐,她的身上流淌着皇室高贵的血脉。我不相信母亲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都城,选择逃避,她虽柔弱善良,却不是懦弱之人。此去琅玡,她必然是被迫的——是父亲强行将她遣走,不让她目睹夫家与亲族的反目。我该说父亲仁厚,还是残忍? 昨天他不肯让我拆信,便抛下紧迫军务,微服带我去看塞外牧野,让我度过了在宁朔最快活的一天。他是知道,离别便在明日,只不愿让我多一天的伤感而已。 他只握住我双肩,以不容质疑的口吻道,“在这里有我做你的倚靠,到了琅玡,你便是他人的倚靠!” 《繁华落尽》完,敬请期待下一部《天阙惊变》
![]() 13/06/2008 司令的帝王梦帝王业 梗概:出身望族、拥有皇家血脉的上阳郡主王儇(阿妩),原本拥有世上最令人艳羡的一切——美貌、尊贵、才情与青梅竹马的恋人;然而生逢乱世,不可回避的宿命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萧綦,出身寒微,从行伍而起,一步步凭军功踏上高位,成为权倾天下的豫章王。迎娶王儇本是一场权力的交易。却不料,一场迟来的邂逅,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他们错过最初的相许,却没有错过最终的挚爱,从此铁血生涯里,有了生死契阔的相约,有了并肩同行的坚定,从此踏上帝王霸业的漫长征途,旌麾南指,马踏天阙。然而以王儇家族为首的士族外戚,与寒族武人势力注定了你死我活的对立。夫族与家族、爱情与亲情、昔日与今朝,逼迫王儇做出一次次残酷的抉择,踏着鲜血与枯骨,方能直上重霄九。
我本无心,搜索“叛国桥段设计”的时候,无意进入一页伟岸的帝国。 在两个寂寂的长夜,我与书中人同喜同悲,痴痴笑笑,很久未曾这样畅快淋漓过。昨夜我看大结局时哭泣,居然不能自已,眼泪在地面上湮开一道水渍,今日红肿地必须戴墨镜以免别人责问。 我曾写过《司令的武侠梦》、《司令的侦探梦》、《司令的古典梦》、《司令史记》,今日增加一个篇章《司令的帝王梦》,为这本《帝王业》作一书评。 要论帝王小说,首先想起二月河的帝王系列。但对于我这种心高气傲的女子而言,更多的描写在于帷幄江山、纵横捭阖,而失之悱恻缠绵心痛如绞的爱情快感,而这部架空历史的小说,却正正合了我的意。 这名作者文笔之精妙,想来非多年投身浩如烟海的古籍事业而不能得,胸中有沟壑一万,下笔才能出千云。看了她的作品,再回头看看自己的作品,只恨自己不够文采风流如她,不由得合笔暂停,再无写下去的动力。 文章中历史背景——政局动荡,士庶分离而士族日渐衰微,不得已通过与逐渐茁壮的庶族联姻;外族入侵巍巍中华中央集权凋零,藩镇割据藩王独大;帝王更迭频繁,外戚、权臣、武将专政,甚至通过逼迫禅让而问鼎;——所影射的历史时期,总体归纳为唐代末年和南北朝前期开国,其中许多故事情节都取自唐末时局动乱、南朝开国皇帝萧道成、刘裕等人的事迹;隋初开国独孤皇后与杨坚之间的一些誓言等。 这本书摆在一堆架空言情花枝招展的肤浅小说里,哀叹。没错,她的确是言情小说,萧綦与王儇,子澹与阿妩,王夙与采薇,子澹与胡瑶,怀恩与王儇,贺兰箴,无一不是情切切,但是她之大气睥睨,几乎可以当帝王小说读,同样可以当古典知识普及小说读。里面漫不经心的一个词,一句话,如果你不懂,不过是几个字的堆砌罢了,如果你懂,你都会惊叹它正被作者从故纸堆里拎出来擦净了身体今天坐在这里取悦你。 这部书块头不小,整整36万字——关键它以极书面的文字写就,要是扩写可以轻轻松松上百万巨制,我居然不知道书评应当从何写起,我想极力推荐,但又怕快节奏的社会读图时代只快餐及流行文化才得以生存。那么我决定做一件事情,把她缩编成一个情节大纲,让没有耐心读大块头小说的朋友也能抽出有限的时间投一个青眼于她。我的心虽好,只是文笔又怎及作者的万一啊。 全书分四部,容我慢慢道来。 《繁华落尽》-《天阙惊变》-《风雨长路》-《铁血江山》 繁华落尽——风华 八月十三,我的十五岁生辰,及笄。 我的姑姑将一支御赐八宝琉璃旒金簪插进我的发髻,用十八枚硕圆珍珠缀起的月牙环,束起我齐眉发缕,露出光洁前额。 镜中女子梳一双飞仙髻,玉色织银鸾纹裳,外罩蔷薇纱罗衣。分明是我,又分明不再是我。 我的哥哥叫王夙,白衣广袖,风雅迷人。他说:“为兄为你占了一卦,卦象上说,我家小阿妩今岁红鸾星动,将遇良人!” “我的良人去了皇陵守孝,未满三年之期,怎能回来娶我?我怔怔望向远处空濛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风流 我出身于东海琅琊王氏。自我朝立国三百年来,一直是士族首领,在门阀世家中声望最隆,与皇室世代缔结姻缡,执掌朝中重权。 我的母亲,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妹妹,倍受太后宠爱的晋敏长公主。我的姑姑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一手将我的表兄推上储君之位。我的名字叫王儇,出生即被赐封上阳郡主。家人却喜欢叫我的乳名,阿妩。 太子大婚,我年方九岁,太子妃的人选便成了谢家姐姐——宛容——皇上宠爱的谢贵妃的内侄女,谢贵妃却是姑姑多年的眼中刺。他的儿子——三殿下子澹,放眼满目京华,最负盛名的美男子,首推三殿下,其次才是哥哥。 平日里,坏主意最多的总是哥哥,得好处的是我,三殿下则是永远站在我前面的挡箭牌。这个温润的少年,承袭了皇室高贵端雅的外貌,性情却淡泊恬和,一如他那柔弱善感的母亲。 那一年外祖母薨逝,初秋寒气透过薄薄的纱衣,钻进心底,我觉得冷,冷得指尖冰凉,冷得无依无靠。肩头忽然一暖,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我。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刹那间,淡淡的木兰花香气充盈了我的整个天地。子澹垂眸看我,目光深湛,蕴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离。他的面容、眼眸、神情,他衣襟上传来的亲切又陌生的男子气息,让我不知所措,心中似茫然,似慌乱,又似甜蜜。 一片落叶飘坠,恰被风吹得贴上脸庞。他伸手拂去那片叶子,修长手指却拂上我眉间,一点奇妙的颤栗透过眉心传进身体。 “阿妩蹙眉的样子很美,但会让我心疼。”他的声音低柔而忧伤,瞬时令我红透双颊。 那天,他对我说,人间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无论贫富贵贱,生亦何苦,死亦何苦。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温润,眉目间笼罩着淡淡忧郁,眼底一派悲悯。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过,一时间变得很软很软。那之后,我不再惧怕死亡。 别的女孩儿都不愿意成年离家,都害怕过及笄礼,我却总嫌时光过得太慢,总也不到十五岁,可以嫁给子澹。 谢贵妃在与姑姑争斗的过程中,逝去。我终于及笄。然而姑姑行事之凌厉,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一道懿旨颁下,称子澹纯孝可嘉,自请亲赴皇陵,为母守孝三年。 子澹离京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托锦儿带了木匣与他。他只看了一眼,便侧过脸,不让人看见他的神情。不再回头,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风雨 子澹离去,父亲带我去看犒军。 南蛮的鲜血,洗亮将军的战甲,将军手中长剑划过边疆大地,再次耀亮京华——这位皇族之外唯一的异姓藩王,战功彪炳的镇国大将军,手握百万重兵的——豫章王,萧綦。 ——出身扈州庶民,十六岁从军,十八岁升为参军,征入靖远将军麾下,北上征讨突厥,威名远震朔漠,晋封宁朔将军。整整十年间,豫章王统率大军征战各地,力挽狂澜,匡扶社稷于危难,当之无愧为朝廷肱股,家国柱石。 正午耀眼的阳光陡然暗了下去,空气中仿佛骤然有了一种寒意。 刹那间,我以为眼前出现了无边无际的黑铁色的潮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勾铁划的“萧”字。 潮水般的三千黑甲铁骑,齐齐发出震天的三呼万岁之声,撼地动瓦,响彻京城内外。所有人都被湮没在这雄浑的呼喊声中,连赫赫的皇家仪仗,也黯然失色。 他们是从万里之外喋血而归的将士,用敌人的鲜血洗亮自己的战袍。那个传闻中,仿佛是从修罗血池走来的人,如今就屹立在众人面前,登临高台,俯视众生,凛然如天神。 胸口一窒,这才惊觉,我竟忘记了呼吸,手心渗出细汗。我从不知道,这世间,会有这样一个人。 “豫章王军容赫赫,威仪不凡。”哥哥慨然道,“今日方知,大丈夫当如是!” 我们引以为傲的身份、美貌、才情……无不是家族的赐予,没有这个家族,我或者你,乃至后世子孙,都将一无所有。我们享有这荣耀,便要承担起同样的责任。姑姑要将我送去与豫章王联姻。 良人 那一场七年之战过后,原本就崇尚文士风流,性好清平的士族子弟,再也没有人愿意从军。他们只爱夜夜笙歌,诗酒雅谈,即便终生无所事事,也一样有世袭的官爵俸禄。 留在军中征战的,只剩下寒族庶家的男儿,全凭一身血肉,硬打下功名权位,再不是昔日任人轻贱的武夫。豫章王一人独掌军中大权,更仰赖他安邦定国,不要说士族世家,便连皇室也忌他三分。此姻,不能不联! 豫章王迎娶上阳郡主,成为轰动京华的盛事。人说,一个是权倾天下的盖世英雄,一个是金枝玉叶的旷代佳人,人人都称羡赞叹,我终于知道,好姻缘,只需门庭匹配,无需两情相悦。 新婚前夜,宛如姐姐以太子妃的身份来看我:“子澹还不知道你大婚的消息。”她凄然垂泪。 我淡淡抬眸,含笑将那只凤钗插到鬟间,“阿妩素来仰慕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豫章王才是我想嫁的人。”我说给宛如姐姐听见,也说给自己听见。子澹会从她那里知道我的话。子澹会怨我,会怪我,然后会忘了我。子澹会册妃,会迎娶一位美丽娴淑的王妃,恩爱相守,红袖添香,举案齐眉……子澹,子澹,子澹……天旋地转,漫天都是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容颜。 可是,从此我将不再是无忧无虑的上阳郡主,而将以豫章王妃的身份,与那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一起走向不可知的此生……这就是我的姻缘,我的良人了。与其惶惶,不如坦然。 我在洞房内,守候我的良人,良人却迟迟不来。 门外人声纷乱:“将军甲胄佩剑在身,刀兵之物乃大凶,不可靠近洞房,请将军止步。” “末将奉王爷令谕,务必当面禀报王妃。方才收到火漆传书,急告冀州失守,前方十万火急,王爷已经前往行辕大营,即刻领军驰援,特遣属下告知王妃,实因事出紧急,无暇向王妃当面辞行,待王爷平定叛乱后,自当向王妃请罪。”” 剧变横生,春宵惊破。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也不在乎他是否体谅我的感受。但我绝对不能容忍他如此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 张贴大红喜字的房门被我一把推开,夜风扑面,我扬手扯下盖巾,眼前一时光亮大盛。 面前数名甲胄佩剑的男子,为首那人骤一见我,惊得呆住,见我掀了盖巾,竟也不知道低头回避,目光直直停驻在我脸上,怔怔出神,身上铮铮铁甲发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刮划之声。他是宋怀恩,请记住这个名字。 惊变 时光容易把人抛,转瞬已三年。所谓嫁为人妇,我却三年不知夫婿是何面目。 这三年,我在徽州幽居养病,过着神仙般逍遥日子,也全拜我那良人所赐。 三郡叛乱未平,北境边患又起,一时烽烟四散,朝野震动。我那良人,一肩担天下,转眼三年。人人都敬慕豫章王匡扶社稷之功,更赞叹豫章王妃深明大义,以家国为重。 我开始觉得,自己变了。心里从某一处地方开始,渐渐变凉,变硬。就连子澹也许久不曾出现在我梦里。 他在皇陵守孝之期已过,皇上却又是一道圣旨,命他督造皇陵,修缮宗庙。这一修造便是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返京了。 昔日我不明白,皇上明明疼爱子澹,为何却任凭姑姑将他逐去皇陵。如今我却懂了。皇上让子澹远离宫闱,才是真心怜他,护他……在那权势的漩涡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这两天,城里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千鸢会”。 看了黄叶飘尽,又看冬夜落雪,雪融春来,夏荫渐浓……韶光易逝,流年似水,我的心境渐渐平和,从淡泊至凉薄,终能淡定自持。 四月初九,琼华苑。春日赛纸鸢。那纸鸢带着巨大的阴影,席卷劲风而至。颈间剧痛,眼前发黑,最后清晰的意识里,只觉双肩紧扣,身子凌空悬起,耳边尽是猎猎风声…… 贺兰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在此,他会看见金枝玉叶的王妃俯在地上,费尽全力,像垂死的小兽一样往前爬去……只为够到这碗糙米粥。我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我会活下去,活着逃出这里,活着回家。 极年轻的一个男子,苍白脸孔,轮廓深邃,长眉斜飞,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我怔住,一时不能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劫虏我的匪首。这霜雪般孤清的面容,单薄处叫人怜惜,冷漠处又似拒人千里之外。他是贺兰箴,这个诡异的人,将在我未来生命岁月里,在我每次几乎要遗忘他的存在时,以幽灵的姿态悄然出现。 他目光灼灼如火,笑容阴冷逼人:“豫章王英雄盖世,若是知晓他的王妃失贞于贺兰余孽……你说,萧大将军会作何感想?” 我霍然抬头,如被惊电击中。贺兰氏,这个部族几乎已经被人遗忘。一个小小的游牧氏族逐渐壮大,划疆自立,建国贺兰,后突厥独大,贺兰国为求自保,归附了突厥,与我朝交恶。那一战,我军损失惨重,贺兰兵马被歼灭殆尽,贺兰世子再度请降,萧綦不允,挥军破城而入,将贺兰王族三百余人全部处死,贺兰世子全家枭首于市。 你可知你那夫君的赫赫功勋,是如何得来?你满门荣耀之下,又有多少冤魂枯骨?他单手捂胸,胸前伤处泅出鲜红一片。他恨恨看我,面孔惨白,陡然身子一颤,闷声呛咳,血沫溅出唇边,触目惊心。 这几日,他伤势好转很快,虽未全愈,精神元气却也恢复大半,我与他关系,也因为他灌药与他而得到改善。 马车里,我一幅私娼打扮,贺兰箴掮客打扮,今日就启程去宁朔,卖到军中做营妓。谁又能想得到,他们劫持了豫章王妃之后,竟利用营妓车马可以无需盘查这种伎俩大摇大摆把人送往豫章王的眼皮底下。他们的目的何在? 赴死 有人大叫,“走水啦——”顷刻间,火光大乱。我低了头,趁乱发足狂奔。 一个魁梧身形将我笼罩在阴暗中:“王妃请回,切莫轻举妄动,属下奉豫章王之命前来接应,务必保护王妃周全。”于是我重新回到他们手中。 “奴婢大胆,恳求少主以复仇大业为重,不可耽迷女色!等了那么多日子,死了那么多人,成败就在明日一举!少主,贺兰氏的血海深仇,您难道忘了吗?” 贺兰箴静默,月光照在他脸上,煞白得怕人。 “杀人其实很简单。可是,想到要杀了你……我很不快活。”贺兰箴一双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闪动着妖异的光,我竟在他眼底看见深浓的悲哀。 “贺兰国有过一位美丽高贵的公主,高贵得让人多看一眼也是亵渎。你很像她。贺兰王将她嫁给全族最高贵的勇士,在她成婚那天,突厥王子见她美貌,将她虏去,生下一双孪生儿女。突厥王子膝下多年无子,到此时,才想起当年一夜风流,还有个遗留在贺兰的儿子!于是将那孩子带回突厥。萧綦踏破贺兰城之际,正是那个孩子赶回贺兰救母之际。我的亲人,我所爱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烬。从此没有国,没有族,没有家。我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哪里也回不去。 他的恨,他的仇,指向我的夫婿。而我,已成为他复仇的棋子。 惊魂 “贺兰箴,有朝一日,你若能统领大军南征中原……你可会放过我们中原的妇孺老人?” 我望定他,“他尚且是为国征战,你却只为一人私怨。贺兰箴,假若你没有做错,萧綦当日又有什么过错?” 望着他疯狂扭曲的面目,我却在这一刻彻悟。两族之间的刻骨血仇,世代绵延,杀戮不休。战场之上,只有成王败寇,没有是非对错。我不屠人,人亦屠我。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雪,手指冰凉,薄唇微颤。“佳人楚楚,我见犹怜。若你不是你,我……”他忽然语塞,痴痴看我,满目恍惚,似有一瞬的软弱。心中微震,我垂眸,隐约有些明白,却又不愿相信。 他小心地取出玉带,亲手束在我腰间,面色如罩寒霜:“别动。玉带中藏有最烈性的磷火剧毒,一旦触动机括,磷火喷发,立时引燃,丈许内一切皆会烧为灰烬。你最好祈求老天,助我顺利斩杀萧綦,你也可免一死。” 谁敢私自与贺兰余孽勾结? 谁敢谋害豫章王,挟持豫章王妃? 谁能操纵钦差,瞒过父亲的耳目? 我以为贺兰箴真有通天之能,却不知背后另有一只黑手。我只觉全身血液在瞬间转凉,丝丝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身体。 夺魄 但见萧綦横剑立马,纵声喝道,“贼寇行刺钦差,乱我边关,死罪当诛!三军听我号令,封锁四野,遇贼寇,杀无赦!” ——刺客的剑,是血溅三尺;将军的剑,却是一剑光寒十四州! “豫章王妃在此,谁敢妄动——” 好一个豫章王,分明不在意,却不能不救,到底是他笼络权贵的棋子,我是一颗何等重要的棋子,但只是棋子……所以死活伤残并不那么重要。 “豫章王,别来无恙。”“贺兰公子,久违。” “其一,开启南门,放我族人离去,三军不得追击。”“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单枪匹马与我一战,你若能夺了去,我也绝不伤她分毫。” 生死 一行人疾驰向前,山路越发险峻。劲风如刀,狠狠刮过我脸庞,吹得鬓发散乱飞舞。我被贺兰箴紧紧箍在怀中,裹在他披风下,耳畔颈侧都被他的气息包围。 “害怕了,就抓紧我。”他突然在我耳畔低声说。花月春风上林苑,我和哥哥,和子澹……也曾并肩共骑,亲密无间。那个白衣飞扬的少年,也曾低头在我耳边说,“别怕,抓紧我” 我一时恍惚,心中酸楚。 “你男人反正不要你,就此跟了我去塞外吧。” 萧綦已在我们面前。贺兰箴一刀虚斫,将我挡在身前,趁势倒掠而出,弹指触动我腰间玉扣。他以银丝牵引机关,待自己飞身跃下栈桥,避开三丈之外,手中银丝自断,引发磷火焚身,我与萧綦俱会化为灰烬。 “王儇,来生再见!”他目中凄厉之色一闪而过,扣了银丝,纵身跃下。 “不必!”我咬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张臂抱住了他。身子骤然腾空,风声过耳。 “王妃——”萧綦抢到桥边,凌空抓住我衣袖。 裂帛,衣断,腰间银丝骤紧。 生死一念间,我再不能迟疑,奋力挣出,紧紧抓住了萧綦的手! 骨头断裂之声脆如碎瓷。一蓬猩红喷溅我满脸。腰间玉带完好,银丝的彼端赫然连着一只齐腕斩下的断手,贺兰箴的手! 火,惨碧色的火,笼罩了天地,呼呼的风声刮过耳边,忽然一道剑光陡然掠起,天地间俱是血红一片,大股大股的鲜血如洪水一般涌来,即将没顶……梦中似乎有双深邃的眼睛,映着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不时抚在我额头;朦胧中,是谁的声音,低低同我说话? 只听沉沉一声叹息,“若是贺兰箴那一掌用了全力,只怕她已不在了。” 我隔着床幔望去,隐隐见一个挺拔身影,映在外头屏风上,侧颜淡淡,轮廓有如斧削。 关心则乱,这四个字浮上心头,双颊渐觉发烫。 爱憎 “王妃,我知你已醒来……我有愧于你,若愿给我机会弥补,你便开口;若是不能原谅,萧綦自愧,必不再惊扰,待你伤好,立即遣人送你回京。” 这是何其决绝,何其霸道的一个人,要么原谅,要么离开,不容我有含糊的余地。 他大步赶过来,霍然掀起罗帷。眼前光亮骤盛,我蹙眉抬眸,目光直落入一双深眸里去——这双眼,就是这双眼,悬崖之上惊彻我心魄,昏迷中不断在我眼前掠过似能洞彻生死,包容悲欢,予我无穷尽的力量与安定。此刻这双眼越发幽黑,深不见底,似笼罩了浓雾。 之后的日子,我总在药效下整日昏睡,但也日渐好转。他并不来看我,只由怀恩将军上报我的情况。 当年洞房之夜,不辞而别,他一直欠我一个解释。我不在乎他能弥补什么,但这个解释,攸关我的尊严,和我家族的尊严。耿耿三年,最令我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一口意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缓缓道,“我欠了你一件东西,现在还给你。”我靠近他,扬眉浅笑,忽然挥手一掌掴去。这脆生生的一掌,拚尽了我的全力,不偏不倚掴在他左颊。 他愣愣受了这一巴掌,没有闪避,灼人目光直迫住我。 “这本是大婚之夜,就该送你的,不料欠了这么久。”“多谢,现在我们两清了。” “如此凶悍……很好,命中注定嫁入将门。” 那些贺兰死士,你都追获了? “区区流寇,何需劳动三军。突厥的人马早已挡在疆界,岂会放他们过去。” “贺兰箴不是突厥王的儿子吗?”我愕然。 萧綦一笑,“不错,可惜突厥还有一个能征善战的忽兰王子——贺兰箴的从兄,突厥王的侄子。” 原来,真正的内应是他们自己人,出卖贺兰箴的正是他的兄弟,与他有着王位之争的忽兰王子。一时间,我不寒而栗。 贺兰箴自以为有钦差为内应,想不到萧綦早已与忽兰王子联手。一环环都是算计,一处处都是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他们都活在怎样可怕的圈套中。 福祸 月白,风清,人寂。 我记得哥哥和子澹的味道,哥哥偏好杜蘅,子澹独爱木兰,连贺兰箴那样的异族流离王子,衣上也有薰香的气息。 唯独萧綦没有,在这个出身寒微的武士身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绵软,一切都是强悍、锋锐而内敛的。让我想起正午炽热的阳光,想起马革与铁,想起万里风沙。 “你不问我这几日去了哪里?” “我去见了贺兰箴。我不仅见了他,还遣心腹之人护送他回突厥,击退忽兰的追兵。”萧綦的笑容冷若严霜,缓缓道,“此去全看他的造化,但愿他能返回王城,不负我此番苦心。” ——他原本与忽兰王子联手除掉贺兰箴,更将计就计铲除徐绶一党;而今见贺兰箴侥幸未死,而徐绶已除,他便改了主意,非但不杀贺兰箴,反而助其回返突厥。以贺兰箴的性子,势必对忽兰恨之入骨,王位之争再添新仇,就此两虎相争,突厥必陷入大乱。 “英雄当如是……”我由衷感叹,几欲为这番深谋远略击节大赞。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疆场上的英雄,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统兵藩王,是名将亦是权臣。 萧綦笑而不语,缄默负手,只是深深看我,眼中不掩激赏之色。半晌,他缓缓开口,“一个闺阁女子,竟有这番见识。” 那个大婚之夜,你欠我一个解释。 “大婚之日,若没有左相大人的手谕,我岂能调动王氏一手控制的京畿戍卫,连夜开城离京?”他的语声平缓,不辨喜怒,仿若在说一个旁人的故事—— “皇上不满太子顽劣,外戚专权,早有易储之心。而太子倚仗王氏之势,若要易储,则务必废去外戚。这些年,皇后和你父亲已把持了半壁朝政,惟有右相温宗慎与皇族亲党,力拒外戚干政,暗中支持皇上易储。两派势力,一直相峙不下,朝中门阀世家,纷纷陷入争斗,无心边关军务,守土开疆尽仰赖我等寒族武人之力。及至我平定边关,独揽四十万大军之时,朝廷始知忌惮。右相温宗慎力主削夺武人兵权,又恐动摇边疆,不敢贸然动手。他却不知,皇后与左相,已经另有计量。” 仿佛一桶冰雪从头顶浇下,刹时寒彻——原来那时候,他们便已想到了联姻之计。难怪姑姑一直反对我与子澹的情事,难怪父亲总是谢绝那些提亲之人。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看中了萧綦的兵权,而萧綦也看中了王氏的荣耀。 “我以平定南疆之功,御前求娶王氏之女,当廷赐婚。右相一党就此坐立不安,遂与皇上密谋,欲趁我回京成婚之际,密调长宁候赶赴宁朔,执皇上密旨,接掌军中大权。待我行完大婚,圣旨即刻降下,任我为太傅,名义上晋为三公之列,实则将我架空兵权,留困京城。此事有皇上为援,行动隐秘迅捷,待我与左相知悉端睨,已经是大婚当日。我们当机立断,借冀州失守之机,调遣禁军,连夜开城离京。恰逢突厥北犯,天意助我,长宁候守城不力,被我以军法问斩。至此力挽巨澜,令皇上削权之计落空。此后我以突厥扰境为由,固守宁朔,三年不归,与左相内外相应,令皇上莫可奈何。” 五月的天气,我却像浸在冰水之中,这样冷,冷得寒彻筋骨。父亲和姑母,骗了我,利用我,到如今依然隐瞒我,将一切罪咎推予萧綦,让我永远沉沦于孤独怨愤之中。 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说不出口,只能放任眼泪恣意汹涌。 他凝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是与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许你懦弱!” 繁华落尽上半部完 12/06/2008 找男人如同打麻将(zz)鄙人麻艺不佳,把胡牌与婚配写得如此活灵活现的,作者自然不是鄙人,但是网络搜索,其名已佚,不可考,未能署名,只能说声抱歉了。
据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显示,去年也就是2007年,中国男性已经被比女性多出3700万。 在这个春意盎然、连蚊子都想恋爱了的季节,3700万的“剩男”,你就可劲儿挑吧!貌似剩女们的牛市行情已经到来, 但奇怪的是,依然有很多优秀的女人,要么找不到合适的男人,要么找到合适的男人却死活不肯跟她结婚,要么风花雪月之后最后草草收场,找了个不入流的男凑合着过。
切记切记——“剩男”的队伍虽然壮观而庞大,但依然良莠不齐。如果你眼不明、手不快,最后摊到你盘子的那点菜可能还会不够。有的男人,“剩”得有发展空间,很值得考虑“婚姻融资”;但也有些剩男,打着“我是剩男我怕谁”的主意,到处忽悠女人,忽悠了感情又忽悠经济,还咬紧牙关要“剩”到底,这样的男人,再中看,其实也就是锅底的那团剩饭,没有多少营养价值的。
其实,找男人就如同打麻将,你会遇到很多看上去不错的牌,且似乎都有胡牌的可能,但你绝对不能一冲动就犯傻,逮哪个都当是你命中注定的亲人。 人生就是这样,没黄庄之前,究竟能碰上哪一张(人),握着谁能杠上开花,难以预测。狡诈的人边打边捉摸,盯着上家的,算着对门的,掐着下家的,摸来换去,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家凑一副番多的好牌。光停得快也没用,起的早不一定身体好,胡牌的往往都不是最早停的主,结婚证只一张,有人从头停到尾,既没自摸的能耐又无人点炮,貌似很好,就是始终胡不了,最终只能辜负了一手好牌。所以,有心眼的人打一开始抓牌起,就会避免出现全求人的可怜结局。 在搞对象的问题上,好多MM不懂得引用砌方城的技巧,逮谁都巴望生死相随,好像从来没胡过牌似的。她们的痴情总是富裕得不知如何挥霍才好,上吃下碰的,几手后就没了可换的牌,活活把自家逼到单钓嵌张甚至绝张的份上。呜呼哀哉,没法说了,犯傻的人总是相似的。
还有的未婚大龄姑娘,一苞水似的鲜嫩时,没主心骨,今儿意气风发地只要清一色,明儿碰碰胡她也不嫌弃了,挑来挑去没个准主意,等把青春糟蹋得差不多了,才发现眼前能打的男人牌,除了已婚的油嘴,就是潦倒的懒汉,碰上哪张也爽不了。打牌最忌三心二意没准谱,找男人也如此,越是运气不好时,越不能焦躁和轻率,与其冒险为其他女人点炮,不如先打熟张、将那些通俗男人都略过,咱只留闲张和冷门,就算十三不靠,玩成了也能成大胡嘛。 当然找男人也有点天意,比如世上或许有不少适合你的男人,但这一局你未必能与他邂逅。侥幸遇到了,碰巧你又没打算要胡这一张,楞把绝张当废牌,打出去还可能一炮点几响——运道和牌技缺一不可,老天要你啥样,嘿嘿,你就是啥样。常说随缘随份,就是要你在摸一把烂牌、打半天也不胡一把时,还能有安抚自己的力气。但一般来说,天上掉下一个十全十美的“钻石王老五”的机会很少,就像许多玩家玩一辈子牌也没胡过一把天和。当然,也没听说谁玩了一辈子还没开过胡的。通常情况是这样的:你不能在开局之前就预定目标,你必须一边摸牌一边修正目标,不能死心眼到非大三元不胡,那可忒傻了。也别光想走捷径、捞偏门,满手握着生张,老妄想整出豪华七对。事实上,每个女人在开局前都预定了目标,她们心中都有个白马王子,可牌局的发展迫使女人不断改变标准,结果很可能是,既没有白马也没有王子——本来想摆一条龙,最后胡了杂幺九。 所以,当牌摸得差不多时,要停牌;男人见识得差不多了,要选择;选男人和停牌一样,可以明停也可以暗停,你若非拿梁朝伟当模子,那就很容易成为女光棍,等到黄庄都不见放炮的,敢情人家也捏着呢。咱不如暗停,一边意淫着梁朝伟,一边把所有走近的男人都勾引下。不找帅到不负责的,只找咱能驾驭的。如此,即便梁朝伟再来了,你仍有机会投怀送抱,暗停好处就在这,能不停地换张。运气好的人,侥幸摸一闲张,人家都不稀罕,可与你而言,是想吃鸡正好来了个尖尖嘴,这叫一个美啊。 找男人要有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远识,要具备预见牌局发展的眼光,别只盯一类男人哭着喊着要和。他再优秀,如果是个“逃避男”,你又是急着要成家立业的主,那也是一张臭牌。“蜜糖男”这类的,就看妹妹你自己手里的牌势和技巧了;至于挑剔的男人,不怕,男人不怕挑剔,就怕没品位,更怕没品位还要乱挑剔,自己捉摸着去吧。个人倒是认为,遇到那类实实在在的男人,能和牌就和了,主动一点不为过,千万不能天天盼着有人来点炮,然后人家点了你还嫌番太少、不肯推倒胡,等这牌到了别人手里整成一大胡,你又后悔莫及。你看看,那些频频上镜的钻石王老五,都是撒在人堆里就立刻没影了的实惠男人。人不可貌相,牌不可乱拆,你能不能拥有幸福,全靠耐心稳健的等待,和高瞻远瞩的气魄。 为了让大家把雪亮的眼睛擦得更亮,针对目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剩男”状态,我们特别推出最当季的“大礼”:经典“剩男”报告。如果你身边还有非典型但极有分析研究价值的“剩男”,也不妨推荐一个,建立一个“剩男七日谈”之类的小圈子,姐姐妹妹团结起来,帮他解决“剩”的问题。 东风吹,战鼓擂,春天来了,“剩男”也越来越多了,婚姻的问题还会远吗? 当然不会。
蜜糖男——我们永远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Nice Guy蜜糖男特征:心思细腻的时尚达男,爱好逛街、购物、八卦,能成为女人最好的聊友,这种男人一般很注意自己的外型,所以跟他一起出行会很有面子;不过问题是,他跟大多数女同学、女同事、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姐姐妹妹”们都混得都很好。 交往指数:★★★★★ 婚姻指数:★★☆☆☆ 心理分析:蜜糖男是很享受身边拥有众多女伴的生活的,也很擅长周旋于许多优秀的单身女性之间并游刃有余,却因为不愿意放弃“人在花丛中”的美好生活而自动选择保持单身的状态,他们也属于主动剩下来的类型。 tips:你要尝试透过表面深入了解他,他真正需要或者更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到底是漂亮的外貌,还是聪明才智?如果他没有模糊的标准,就帮他建立一个标准,告诉他你是最适合他的。对这种没有标准的男人,心理暗示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逃避男——让我和空气对话 NO-but man逃避男特征:如果以下经典托词中他常常使用那么一到两句,那么,不要质疑,他就是传说中的逃避男。只要你问到关键的问题,他永远不会给你一个标准的答案,而是反问你“你觉得呢?(他永远不会把自己的真心话告诉你)”“这是你说的哦”(我不承担任何责任)或者“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详细说好吗?(遥遥无期,永远有明天) 交往指数:★★★☆☆ 婚姻指数:★☆☆☆☆ 心理分析:避免或其实是人的一种强烈本能。大多数人在“有利”与“不利”两种形势的抉择中都会选择趋吉避凶。如果他成功地逃避了一次,尝到了甜头,就会继而若无其事地对你撒谎,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永远没有结果。 Tips:不要让他那些逃避的伎俩奏效,永远不要给他模棱两可的机会。不管是决定去某地旅游之类的小事还是结婚这样的大事,你大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要么“yes”,要么说“no”! 实际男——不够风花雪月,却能过一辈 Non-nonsense实际男特征:他们的条件一般都不错,看上去很适合婚姻,但这种男人因为阅人过多,对感情的投入非常谨慎,而且非常善于保存实力,很害怕付出,关键时刻更是毫不果敢,是那种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为自己留有周旋余地的狡猾男人,不过,一旦获得他的真情,你会发现,他还是很珍惜自己的感情和婚姻。 交往指数:★★★★☆ 婚姻指数:★★★★☆ 心理分析:现在的男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一般来说,和这种过于实际的“剩男”交往会让女人抓狂,有的甚至理智到市侩,一点风度都没有。其实,这种男人的心理障碍主要在于他对爱情和婚姻充满着不信任感,所以才斤斤计较,犹豫不决,甚至用各种方式去试探女人对爱情的态度。 Tips:在没摸清情况之前,先不要过于主观地鄙视这类男人,生活最终都是实际的,所以,找个实际型的男人,对婚姻来说,其实非常靠谱。如果遇到适婚的实际型男人,不妨仔细观察,他的谨慎多疑到底是因为天生的“葛朗台”呢,还是他觉得不够信任你。如果是前者,那就算了。如果是后者,像煲汤一样慢慢把握火候吧。
10/06/2008 天下四国这个端午,暴雨流注。 端午节上午,收到陕西汉中桔园镇的民政所所长短信,说感谢我捐献的衣物,一定把他送到最需要的群众手中。桔园风景优美民生安乐希望我有机会能莅临QQ号是多少云云,不禁心中莞尔。 端午节下午,被一女子当街破口大骂只因为我问了她筐里青菜的价钱最终却没有买,问了不买总有原因不检讨自己却一味辱骂别人所以这生也合该在污水横溢的菜场终老。 端午过后的第一天,打开证券帐户,发现该死的股市又狠狠抽了我一巴掌,一天蒸发几万。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国家屠戮宰割。 其余的时间,我只做一件事。文思泉涌,开篇写文。 其实只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多次在梦魇里惊醒,看着东方天际一抹烟青,知道又即将晨晓。不得不把它写出来,以告慰心灵。故事起于我下四国多年……
天下原分四国。一曰红陆,掌管平原和荒漠,有着最为先进的生产力和国力;一曰黑涯,掌管山脉,是一个最古典和传统风雅的国家;一曰绿姬,在海洋遨游,盛产美绝人寰的佳人俊男;一曰蓝宫,在天空飞翔,能依稀看见未来。 十年前,天下风云突变,绿姬亡国,蓝宫消失。几个年轻人,或者为了复国;或者为了寻找当年的真相;或者为了四国的重新归位天下和平,走上了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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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6/2008 端阳·赋樱桃桑椹与菖蒲,更买雄黄酒一壶。
如果不是法定假期的调整,中国传统三大节中怕最早被人遗忘的就是端午。 端午这个节日和名称的由来,已经不可考。后人牵强附会,有说午是“五”,端午即五月之端;也有说端午源于吊屈子,或者凭吊伍子胥、曹娥等,其它还有起于三代夏至节说;恶月恶日驱避说,吴月民族图腾祭说等,传说纷纭,但又都作不得信。 而这些来龙去脉带着祖先们抑或悲壮抑或平和的忧思与情怀,渐渐淡漠在几千年的长风里,不经意间只流落下粽子或者龙舟的记忆。就在我们的传统节日日渐苍白干瘪之时,东亚某国又当仁不让地在这个古老的华夏节日名称内注入本国文化的内容,作为独特的文化符号推向世界——端午的命运,若干年后会是另一个上巳么? 周日去邮局邮寄赈灾包裹的时候,看见两拨人马给远方的亲人邮寄粽子,一个往新疆,一个往国外,才意识到,端午,又近了。 去菜场,也能看见一扎扎青凛凛的箬叶浸在水中,等着外婆奶奶状的人前来购买,想起我的小时候,外婆奶奶也是这样教我包粽子的啊。 端阳·意象 外婆和奶奶是传统文化的忠诚实践者,小时候端午的印象,倒恰恰不是龙舟。故乡靠海,没有龙舟的习俗。只记得外婆拿雄黄酒涂我额头,风干后黄泥一般的颜色非常令我难堪;奶奶在我胸口系上一只散发着古怪草药气息的香囊;又或者,和表弟拿个凳子垒起来去偷外婆新挂上门两侧的菖蒲与艾叶,包一个没有棱角奇形怪状煮熟之后会漏糯米的粽子。 如今?都没了,都没了。料想我做奶奶外婆那年,我的儿孙必定是没这福气享受雄黄酒和艾叶菖蒲了。社会变革与发展愈快,传统文化消失地也愈快,五千年的传统了,只要改革开放三十年就可以忘得干干净净。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可调和的矛盾。 挂艾叶菖蒲 以艾叶悬于堂中,用菖蒲作剑,插于门榻,有驱魔法鬼之神效。古人传说食菖蒲可以成仙,可以长生,汉武帝欲求长主之术,曾吃菖蒲两年。 菖蒲做的剑,是我和表弟小时候打闹的常见凶器,甚至会出现一天内外婆挂了四次菖蒲剑都不翼而飞的局面,于是凶器就变成了扫把,外婆拿着扫把追着我俩满地乱跑。 长大后发现菖蒲花挺立在水边是如此摇曳多姿,心想小时候为了我的菖蒲凶器可以糟蹋了不少菖蒲花,呵呵。 画额 雄黄本属矿物,含有三硫化砷成分,与酒混合,即成雄黄酒,用以驱虫解五毒,小儿涂于头额。耳鼻,手足心。并洒墙壁问, 以法诸毒。流传民间之《白蛇传》故事,即是以雄黄酒解蛇虺诸毒,而现白蛇原形。此种习俗,在长江流域地区的人家很盛行。 在我小学4年级以前吧,年年都要被外婆涂满整个额头的雄黄,美其名曰“画额”。风干后好似稀薄的面膜,再加上端午出梅那闷热的天气,及其不爽。 除了被涂雄黄之外,还被迫喝高香水。看着外婆若珍宝一般从贴身的口袋掏出一包扁平的妖红色的纸包,打开是白灰状的粉末,是的,这就是烧完高香之后白花花的渣滓,兑上开水逼我捏着鼻子喝下,长命百岁健康平安。 好吧在外飘零这么多年我承认,鄙人的确循着健康平安长命百岁的轨迹在行走,要好好感谢外婆。 佩香囊 端午节小孩佩香囊,不但有避邪驱瘟之意,而且有襟头点缀之风。香囊内藏有朱砂、雄黄等一些微毒的药物,可以杀菌、辟邪。外包以丝布,清香四溢,再以五色丝线弦扣成索,作各种不同形状,结成一串,形形色色,玲珑夺目。 这点我就要埋怨重男轻女的思想了。我的香囊从来就没表弟的好看过。不过闻起来气味既辛且苦,不佩也罢。
吃粽子 荆楚之人在五月五日煮糯米饭或蒸粽糕投入江中,以祭祀屈原,为恐鱼吃掉,故用竹筒盛装糯米饭掷下,以后渐用粽叶包米代替竹筒。 小时候外婆会和我妈妈围坐在长板凳旁,舀一勺雪白的长条糯米,挖一块用酱油腌得鲜甜鲜甜的五花肉,用青青亮亮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竹箬包了,三下五除二几秒钟内的事情,一只玲珑剔透五官分明的粽子就昂首怒放了。 粽子总是做得很多,一串一串挂在风口处,好吃的酱油肉棕总是最先被我消灭完。当然自小我的痛苦之处就是肠胃薄弱,吃粽子总容易积食,一次只有幸吃半个。 我还有一个癖好,就是用吹竹箬。无风无雅的人从来不知,竹箬可以吹出漂亮的音韵,当然凡是形薄,韧性足的叶片都可以吹出音韵。 赛龙舟 据闻一多先生的《端午考》说:“端午节本是吴越民族举行图腾祭妃的节日,而赛龙舟便是祭仪中半宗教、半娱乐性节目。” 四五千年前,居住在原始图腾社会的水乡部落的人民,受到蛇虫、疾病的侵害和水患威胁,为了抵御这些天灾, 他们尊奉想象中的具有威力的龙作为自己的祖先兼保护神(即图腾), 并把船建造成龙形、画上龙纹,每年端午举行竞渡。以表示对龙的尊敬,也说明自己是龙的子孙,龙的传人。 又或者说,楚人因舍不得贤臣屈原死去,于是有许多人划船赶迫拯救, 是为龙舟竞渡之起源,后每年五月五日划龙舟以纪念之。借划龙舟驱散江中之鱼, 以免鱼吃掉屈原的尸体。竞渡之习,盛行于吴,越、楚。 又是一年,又到端阳。端阳二字在我们的心中早已如此陌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只记得粽子忘记了兰汤。端阳的民俗成了旧人的往事,粽子的丝线沦为唯一的记忆脐带。模糊的端阳,我们与先人天各一方。熟悉的端午,恶月阳光蒸腾下残存的民俗躯壳;陌生的端阳,五月榴花中爽朗清新的华夏又在何方?
华夏端午若已死,粽子申遗亦何用?节日民俗是平常生活中的诗歌,不是为了文化风情的展示,而是为了我们生活的温馨与快乐。所以我们说,端午的复兴,不是与邻邦斗气争雄,而是要让端阳佳节重归华夏人民的生活。
02/06/2008 洛丽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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